第23章这药是活的

第二天,周衍睡到日头照进窗,起来洗漱时,肩背已经轻松许多。他抹过药,吃了碗面,临近中午便背上长剑,坐公交去槐荫路北段。

车子沿河开,窗外的柳树一棵接着一棵。槐荫路就在河道拐弯的地方,隔几站便能到,比起出城找药,这一趟实在省事得多。

真让他惦记的,还是那朵火芝。顾松龄说过该看哪些地方,可说归说,长足百年的实物,他还没亲手验过。

可到了地方……

周衍沿楼梯上到二楼,才转过弯,脚步便停了一下。

走廊靠墙摆着一长排花盆,盆里枝条光秃秃的,有的叶尖焦黑,有的连叶子都没剩下。最里面那只蓝花盆尤其显眼,一根弯枝垂在外头,差一点就能扫地。

这养得……

昨晚那几个换盆的短片,莫非已经是这些药最精神的时候了?

周衍拿出手机,照着地址又核对了一遍。三栋二楼,蓝花盆,倒是一处都没错。

先看看屋里的那朵火芝再说。

正想着,旁边一扇门开了。一位端着碗的阿姨走出来,见他对着花盆发愣,便多看了两眼。周衍忙问:“阿姨,住这里那位,是在网上卖灵药的么?”

“找老何啊?就是那家。”阿姨朝蓝盆后面指了指,“你别踩着他的枝条,那些都是剪下来晾的,有人要,他舍不得扔。”

周衍低头,这才看见枝条底下齐整的剪口。

阿姨又道:“进去看好了再坐。他屋里椅子多,没几把是给人坐的。我上回送碗饺子,还得等他给我腾地方。”

“我就看看药,站一会儿也成。”周衍笑着道了谢。

听她这么一说,他倒更想看看,这人的家究竟是怎么住的。

蓝盆后面的房门虚掩着。周衍走近,从门缝里看见一张饭桌,桌上摆着盆,旁边的椅子上也摆着盆,再往里,木架一层接着一层,直排到阳台。

日光落进屋内,竟照出一片浓浓的翠色。长叶从椅背垂到地上,细藤攀着木架,叶片挨着叶片,底下的地砖都只剩些零碎空当。

奇的是,窗前的光并未直直落下,而是化成一缕缕细细的金光,在枝叶间缓缓游动。有的沉进盆土,有的被舒展的叶片托住,顺着叶脉流向枝头。满屋都是蒙蒙的水气,日光透在里面,连那些最靠墙的绿叶,也泛着透亮的金边。

门里门外,简直像隔了两个季节。

他屈指敲了两下门,“有人吗?”

里面只有一阵细碎的叶响。

周衍便发去一条已经到了的消息。手机很快一震,对面回道:“进来吧,正腾不出手。”他收起手机,扶住门把,侧身走了进去。

沙沙——

脚才落地,近处几片长叶便朝他偏了过来。叶尖擦过手背,又蹭向衣袖,带着些潮润的凉意。周衍想以真气轻轻托开贴腕的叶子,谁知气息刚露,叶面几条细脉便亮了起来。旁边的藤梢也探出架子,朝他指尖卷来。

他赶紧收住真气。藤梢失了感应,悬在半空缓缓摇动,他这才侧身绕了过去。屋里热得很,才站一会儿,领口便有些发闷。

这里的花,倒是真不怕生。

门框上几道浅浅的符纹连着窗边的日光,晕出一层薄金色。一缕流光从周衍肩头滑过,到了门边,便又折回满屋枝叶之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过道仍然阴凉。外面的人从门前走过,裙角带起一点风,却连屋里这片金色的水气也没吹散。

绕过一把坐着兰花的椅子,他终于看见了人。对方正俯身站在阳台旁,一只手托着一株开着小白花的药草,想把它挪到旁边的大盆里去。

那人穿着灰布衬衣,袖子卷得一高一低,花镜推在额头上,鬓边已有些白发。一团细密根须在他掌上泛着青光,泥土簌簌往下落,最外面几根,却牢牢缠着桌上的茶杯。

“松开,换个地方。”他晃了晃手,“又没叫你把杯子也搬进去。”

周衍还没看明白,那团根须忽然自行往前挪了一截,连上头的花都跟着歪了。

几根白须沿杯壁爬上去,紧紧扒住杯沿。那人把茶杯往旁边移,它便拖着整团根往旁边追,花朵颤颤巍巍的,半点不肯落回盆里。

他叹了口气,只好改换指诀,从杯中引出一缕青蒙蒙的水气,缓缓送到大盆里。根须立刻松了杯沿,追着那缕青光,一根根探进新土。

嗒。

杯子放回桌上,周衍的目光却还跟着那团根。

给花换个盆,居然还得拿茶水领着走。

自己刚才还嫌人家不会养。

随着最后一缕青光沉入土里,悬着的小白花终于落稳了。根须往下扎去,原本挤在一起的叶片舒展开来,恰好把整只盆遮得严严实实。

“肯挪就好。”

那人端详片刻,将花盆转过半圈,才直起腰来,伸手去拿毛巾。这一转头,终于看见了旁边站着的周衍。

“来看火芝的?”

“对,昨晚跟您约好了。”周衍点头,“想看看年份,也看看根。”

“行。”

他先把手上的泥擦净,又按住窗边的木牌,换了一道法诀,才将牌翻过来。

牌上金纹渐渐暗下去。枝叶间那些金色的光流随之一顿,像退潮一般,顺着木架、椅背往窗前收拢。满屋浮着的金辉淡了,寻常的日光重新落在桌上,终于照出了清清楚楚的窗框影子。

几片还朝周衍探着的叶子慢慢垂下,藤梢也从光里缩了回来。沙沙声轻了许多,方才那片挤挤挨挨、仿佛随时都要长到人身上来的翠色,终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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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这才松了松领口,缓缓呼出一口气。

“何守春,种点灵药。”对方将花镜搁到桌边,拿毛巾又擦了擦额角。他看着六十岁上下,炼气九层的修为,与周衍相当。脸上晒得微红,两眼倒很有神,指甲缝里的泥却是怎么都擦不干净。

比门外那些干枝精神多了。

“刚才趁日头好,让它们吃点日精,热了些。”何守春笑道,“那盆小白花喜水里的灵气,一沾就不肯松。门口那些枝条也是药,剪下来还得晒,屋里放不下,只好劳烦邻居让点地方。”

说着,他走到木架前,端下一只红陶浅盆,放在饭桌的空处,“火芝在这儿,你看。”

……

芝盖约有巴掌宽,一层叠着一层,边缘泛着淡淡金色。根部半埋在深褐色的土里,露出来的几根细须却像红玉丝,日光一照,隐约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微光。

周衍俯身看了片刻,问道:“我听说,要把真气送进去,才能看清里面的火纹。您这株还在土里,怎么试,不伤它的根?”

“手指放这里,渡一点就够。”何守春指向盆边一根稍粗的红须,“别往下掘。它认生,你慢些。”

还认生?

周衍看了看他,便把左手伸过去,将食指轻轻贴在那根红须上。右腕仍有些酸,这只手倒稳。他先等了片刻,见根须没有动,才依着顾松龄教的办法试探。

一缕真气从指间渡出,缓缓没入根部。火芝最下面那层芝盖先亮了一点,紧接着,红光沿着内里的纹理向上浮去。

薄薄的芝盖渐渐通透,火纹一圈接着一圈显露出来。周衍照着顾松龄教过的地方往深处看,原以为到了尽头,底下却又透出一层赤光,层层相叠,宛如火云。

根部灵光也凝了起来,像几滴透亮的金液,在红须之间缓缓流动。他送进去的真气只引动了外面一角,深处积下的红光却还在往外透,一阵阵热意,已经越过盆沿扑到了脸上。

旁边那盆长叶无风自动,叶尖纷纷向后卷去。何守春伸手将它挪远些,火芝投在桌上的影子却越来越淡,饭桌、椅背,连周衍垂着的衣袖,都笼上了一层柔和的红光。

网上那些卖家拍的火芝,纹路稀疏暗淡,哪里有这份气象。

周衍正想再看清些,指腹忽然一紧。那根红须竟搭上了他的手指,旁边两根也跟着探来,顺着真气流出的方向往前卷。

掌心越来越热,原本只是自己送进去的那一缕气,竟隐隐有了被往外牵的感觉。芝盖深处,又一圈火纹悄然亮了起来。

周衍没有猛地抽手,先截住送往指间的真气,站稳了,将敛息术缓缓运起。

红须沿指节绕了半圈,忽然停住,又在他手背上探了两下。周衍待它稍松,便将手抽开。

那几根细须顿时悬在半空,仍有些不甘心地朝前伸着。芝盖里的红光却渐渐沉了下去,先是衣袖恢复了本色,再是椅背、桌面,最后只余盆中那一点温润的金红。何守春挪开的长叶,也慢慢舒展回来。

啪。

一根细须甩回盆沿。周衍看向自己的手,掌心刚出的汗已被烘干,食指上留着一圈浅红。他搓了搓指腹,那股热意才慢慢散去。

“它还会缠人?”周衍抬眼看向何守春。

何守春却颇为高兴,“追着灵气走呢!这些年没白养,总算养出点灵性了。药铺里那些采下来烘干的,哪里还有这份活气?”

“那拿来用药的时候,怎么采?”

“不采。”何守春摇头,“这株我要卖活的。”

周衍:“……”

这人是在卖药,还是给花找下家?

“六枚符钱,整株连盆给你,里头的灵土也不另算。”何守春扶了扶芝盖旁的细根,“不过根得留着,好好养。刚才你也瞧见了,它这会儿长得正好。”

周衍低头看看盆,又看看自己的手。

他来买药,是想拿药力温炼真气。照眼前这架势,药还没用上,倒得先拿真气喂它。

“我现在是缺药。”他把话说得更明白些,“能不能只买上面长成的那一层?根留给您,剩下的您接着养,钱也按采下来的份量算。”

何守春摇头,指给他看芝盖间相连的细细红纹:“现在上下还是一体,割断这里,根也要受损。等它自己把药力养进外层,褪下一层芝衣,你一样能拿来用,根还活着。”

“那您要找的,得是个有地方养药、又不急着用的人。”周衍道,“我连先前那六枚都还没凑足。真接回去,药没得用,花又养坏了,您也不愿意吧?”

“地方可以收拾,手艺可以学。”何守春却看着他验药的那只手,“寻常真气掺进去,得先化去杂气,免得冲伤药性。你才送进来那么一点,火纹便一层接着一层亮,精纯得很,又与它的火性相合。往后温炼灵药、养育火种,都有益处,难怪连根须都舍不得放你走。”

周衍又看了看指上的红印。

难怪缠得那么紧,原来是合它的胃口。

“养法我可以教你。”何守春又道,“怎么让它吸收日精,什么时候添水换土,先跟着我做几回。采一次,只得一回药;留下根,往后褪下来的芝衣还是你的。这一株从拇指头大养到现在,我实在舍不得让人一刀割了。”

周衍听着,倒真有些动心。他又看了看那层透着金色的芝盖,刚才被缠过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您先告诉我,这株火芝,上一次等到褪衣,花了多久?”

“二十七年。”何守春看着他的脸,十分宽慰,“你还年轻,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