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温又梦到了雪崩的那一天。
他在一片白茫茫中,思绪混乱,他记得当时他抓着艾莎从车里爬了出来,然而雪崩仍在继续。
娇小的艾莎被雪海吞没,江温想拉她出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身体,一切皆是徒劳。
江温感觉自己有一条腿失去了知觉,而入目尽是一片苍白,白雪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的大脑轰隆隆作响。
要死在这里了吗……
江温在恍惚中突然闻到了极淡的气味,像夏季里带着盐味的海风的味道。
他记得有一年他和商屹在海边游玩,当时正好赶上国庆,他们两人乘坐一个当地朋友的私人游艇,一起在海上看了异国他乡的节日烟花。
在雪海中回忆着夏日的大海,这是不是回光返照?
没想到,江温和商屹很多时候都在一起,唯独在生死关头分开。
“商……”江温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剩下的声音就被淹没在了扑面而来的暴风雪里。
恍惚间,他似乎真的看到了商屹的影子。
商屹回来了?商屹是朝这里奔过来了吗?
危险!别过来……
商屹在拉自己吗?他们会安全地离开这里吗?还是说这只是幻象?商屹依然在寻找救援队,而自己快要被大雪吞没了。
又是一阵白茫茫的雪片从头顶落下,江温闭上了眼睛。
那一场灾难中,江温最终得救了。
他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苏醒,刚睁眼的时候,满眼的白色让他以为自己还身处那一场绝望的大雪里。
他的身体慢慢地好转,却始终没有看到艾莎和商屹,不过他得知了那天的经过。
商屹在去驿站的路上恰巧遇到了救援队,便火急火燎地带着救援队回到事发地点。他们救出了奄奄一息的江温,也找到了已经浑身冰冷的艾莎。
江温失去了艾莎。
他惶恐不安,和父母报过平安后就一直处在强烈的自我谴责中,父母还在讲什么,他不想再听,马上挂断了电话。
他想,如果他当时再用力一点儿,也许他就能抓到艾莎,把艾莎拉出来,那么他们二人也许会同时得救吧。
商屹呢?他也受伤了吗?为什么不来看自己?
江温还在医院休养的时候,有一天他突然看到了商屹。
商屹穿着江温熟悉的宽松的黑色休闲服,静静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看上去很低落,明明离江温的病房那么近,他却并没有去和江温打招呼。最终还是江温走上前。
“你怎么都不来看我……”江温强颜欢笑,“我听说是你救了我。”
商屹一怔,转头看他:“抱歉,江温。我没有来得及救出艾莎。”
这绝对不是商屹的错,但面前的男人显然也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痛苦之中。江温默默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后来因为巨大的心理压力,江温和学校申请最后半年的课在线上读完。毕业后,他就和商屹一起回了国。
江温不太敢见父母,父母曾对他有太多期许,但在发生那样的事后,除了关怀,父母看到他,只会感到失望和悲伤吧。他不想面对,那只会加重自己的心理负担。
让他自私地躲避一切吧,他想。
江温和商屹合租了一套房。
商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线上的工作,不再愿意出门社交,江温则找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浑浑噩噩地上着班。
时间过得飞快,江温有时候感觉自己的灵魂还停留在多年以前,一看日历,却发现那场雪崩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江温去上班工作时,时常会想商屹是否能走出那件事,商屹一个人在家是否会太孤单寂寞,于是江温带回了一只很可爱的蓝猫,然而商屹对猫也兴致不高。
即便是跟商屹面对面,江温也时常觉得对方离自己很远,好像随时都会离开。
江温想:商屿不可以这样,他不能丢下我一个人面对过去。
他们就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江温时常想,如果没有商屹,只有自己一个人,他根本不知道怎么从那件事的阴影里走出来。
江温越发慌张,多年前人群之中闪闪发亮、意气风发的他如今总是这般无助,没有安全感。
他想:如果只剩下我一个人,要怎么度过漫长的余生?
商屹总是不怎么说话,但江温偶尔好像会听到了商屹的叹息声。即使仅仅只是得到了这样的反馈,江温依然会感到安慰,至少这说明现在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