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往后退了半步,让眼睛装下整面墙。

墙上刻的,是太祖服丹的年表。

一年一行。

第一行的字,很稳。

"元年冬,服一丸,身轻。"

第二行。

"二年,服二丸,齿不痛。"

往下走,丸数一点一点加。

三年五丸。

五年十二丸。

到第十年,已经记不住数。

年表上不再写几丸。

写的是日一丸。

写到日一丸,年表就变了样。

往后不再增数。

只记日子。

初一,一丸。

初九,一丸。

十九,一丸。

廿九,一丸。

赵闲的眼睛停在这四个日子上。

初九。

他见过这四个日子。

进人簿上,抬箱的日子,都是初九。

附子入库的日子,也是初九。

陵里服丹的日子,还是初九。

这不是巧合。

这是教历。

一个月里,逢九上丹。

一百二十年,没改过。

赵闲的手指,顺着墙往下摸。

第八年那行,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齿黑,发落。"

第九年。

"目昏,耳鸣。"

第十一年。

"夜不能寐,心悸如鼓。"

第十二年。

"汗出如浆,子时尤甚。"

第十三年。

"丹不可减,减则心乱。"

赵闲站着没动。

他读医案读了一辈子。

这种写法,他见过。

是在重症病人的病志上见的。

病在加重,可病人不敢停药。

停药就发作。

服药就加重。

光看症候,他就能排出次序。

前十年,是铅。

后十年,是汞。

最后十年,两样一起上。

赵闲把这两样,在心里排成一条线。

线的前半是铅。

线的后半是汞。

铅伤骨,汞伤神。

一个人先坏骨,再坏神。

骨头坏了,人矮。

神坏了,人乱。

墙上那位开国的皇帝,最后是又矮又乱。

墙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

赵闲读到了一个拐点。

第十六年那行,刻得比别处深。

"太医奏,丹中有铅,请停。"

下一行。

"太祖怒,太医下狱。"

赵闲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走到炉边,又看了一遍炉膛。

炭层比他方才判断的还要厚。

这座炉,三十年没停过。

他回到墙前。

第廿三年那行。

"丸加一倍,心悸稍缓。"

第廿五年。

"丸加一倍,缓三日。"

第廿七年。

"丸加一倍,缓一日。"

赵闲读到这里,闭了一下眼。

缓的日子,越来越短。

加的丸子,越来越多。

开国的皇帝,晚年就靠这一炉火,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送到最后,他自己也知道有毒。

墙上的字,是他亲手刻的。

刻的不是功业。

是一份他自己都不愿看的病历。

赵闲往下看到最后。

太祖崩的那年。

那一行,只有四个字。

"冬,崩。"

赵闲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

这四个字,跟上面的字,不是一个人刻的。

上面的字,笔画粗,收锋硬。

是刀口上来的人的手。

这四个字,笔细,收锋软。

是拿笔的人,改用刀刻的。

刻这四个字的人,手在抖。

赵闲伸出手,在崩字上按了按。

石面上,有一道极淡的划痕。

像是刻完之后,又用刀,在字旁边补了一笔。

那一笔没刻完。

停在半路。

那一笔,往哪补。

赵闲顺着刀痕看。

那一笔的走向,是往上。

是接着上一行去的。

刻字的人,想在崩字上头,再添一个字。

他没添完。

赵闲把手指收回来。

他想不出那个字是什么。

可他知道,那一定是这面墙,最要紧的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