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驾崩的消息,在第二天清晨传遍了整座汴梁城。

丧钟还在响,皇宫内外已是一片缟素。

晋王郭荣以储君的身份身着孝服,在灵前守灵,接受百官朝拜。

他的脸上满是悲戚,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亢奋……

再过几日,他就是大周的皇帝了。

皇太弟的承诺他会做出,殿前司改编的事他也答应下来。

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那些。

登基大典、先帝丧仪、百官安抚,千头万绪的事堆在眼前,郭荣真的是分身乏术。

至于秦王那边……

郭荣心想,应该不会这么快。

毕竟先帝刚刚驾崩,毕竟自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毕竟那三千殿前司精锐还握在自己手里。

可郭荣错了。

就在郭荣在灵前接待一波又一波吊唁大臣的时候,汴梁城的东西南北,同时动了起来。

赵匡胤这天起得很早。

毕竟他是殿前司都指挥使,晋王郭荣的心腹爱将,要为晋王顺利登基保驾护航。

这些年来,跟着晋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

先帝驾崩的消息昨夜传来,赵匡胤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新君即位,论功行赏,他赵匡胤怎么也得再往上走一走。

这段时间一直在殿前司当值,防备秦王和国防军铤而走险。

直到认为大局已定,这才回府洗漱更衣。

毕竟接下来就要论功行赏,浑身的臭味和野性过于有碍观瞻。

此时,赵匡胤正神清气爽的在府中用早膳,盘算着待会儿进宫吊唁和接受新皇册封的事。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将军!不好了!”

赵匡胤放下筷子,皱眉看向冲进来的亲兵。

“慌什么?”

“外……外面……被围了!”

赵匡胤霍然起身。

他大步冲出正堂,穿过前院,来到府门处。

推开门的瞬间,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门外黑压压站满了士卒。

不是普通的士卒,是国防军……

那种只有秦王麾下才有的、人人穿着统一短褐、腰悬木制令牌的精锐。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色平静,站在队列最前方。

“赵将军。”那人拱手为礼,语气公事公办,“奉秦王令,殿前司都指挥使赵匡胤,即刻免去本兼各职,就地软禁。府中上下,一律不得外出,等候处置。”

赵匡胤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按向腰间——空了。

因为他穿着家常袍服,没有佩剑。

“你们……”赵匡胤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秦王这是要造反吗?”

那年轻人没有接话。

只是侧身,让出身后黑压压的士卒。

“赵将军,请回府。若有反抗,或者胡言乱语,格杀勿论。”

赵匡胤盯着他,手在微微发抖。

他是殿前司都指挥使,手下三千精锐,跟着晋王打过无数硬仗。

可现在,他的兵一个都不在身边,他的剑还在卧房里挂着,他孤身一人,面对的是整整一队全副武装的国防军。

“好……”赵匡胤咬着牙,一字一句,“好得很。”

他转身,大步走回府中。

府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因为赵匡胤察觉了年轻人眼里的杀气,或许巴不得他反抗或者继续胡言乱语,好有借口把整个赵家灭门。

那年轻人站在原地,看着府门合拢,然后对身边的副手道:

“围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是!”

……

几乎同一时刻,城西石守信府邸。

石守信比赵匡胤警醒得多。

国防军围府的时候,他已经披甲持剑,带着十几个亲兵守在府门后。

“谁敢进来,先问过某家这口剑!”

门外传来平静的声音:

“石将军,奉秦王令,免去你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之职,就地软禁。开门受命,保你阖府平安。拒不受命,格杀勿论,鸡犬不留。”

石守信咬着牙,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身后,十几个亲兵面面相觑,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

“将军……”有人小声劝道,“外面至少三百人,咱们……”

石守信闭上眼睛。

他知道,反抗是死路一条。

国防军不是吃素的。

那帮人一日一练,军饷按时发,监军盯着每一个百户。

他们只听秦王的令,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认。

任他石守信再能打,带着十几个人冲出去,也是送死。

“开门。”

石守信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子。

府门缓缓打开。

门外,三百国防军士卒列队而立,鸦雀无声。

领头的监军看了石守信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口剑上。

“石将军,剑可以留着。府里的亲兵,需要暂时交出兵器。”

石守信死死盯着他。

那监军一动不动,目光平静。

良久,石守信松开手。

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类似的场景,在汴梁城七八处府邸同时上演。

赵匡胤、石守信,还有殿前司另外五名高级将领,无一漏网。

国防军的行动之快、之准、之狠,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那些将领们有的正在吃早饭,有的刚刚起床,有的还在搂着姬妾睡懒觉。

等他们反应过来,府门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试图反抗,刚冲到门口,就被国防军的弩箭射穿了大腿,拖回去的时候就像死狗一路哀嚎。

有人试图从后门溜走,发现后门同样被围得严严实实。

还有人试图派亲兵翻墙出去报信,刚爬上墙头,就被下面守着的士卒一棍子敲下来。

天亮时分,七座府邸全部控制完毕。

国防军无一伤亡。

……

消息传到皇宫时,郭荣正跪在灵前,接待又一批前来吊唁的大臣。

一个小黄门匆匆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郭荣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抑不住那股从心底涌起的寒意。

小黄门又说了几句。

郭荣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霍然起身,想往外走,却又停住了。

灵堂里,几十双眼睛正看着他。

他不能走。

先帝灵前,他作为嗣君,必须守在灵前,直到仪式结束。

可他的心,已经飞到了宫外。

赵匡胤……石守信……殿前司那七个人……

都是他多年培养的心腹,都是他将来坐稳江山的倚仗。

一夜之间,全被剪除了。

国防军。

秦王。

他那沉默寡言、从不争抢的三弟,在他刚刚得到江山、满心亢奋的时候,一刀捅进了他最要命的地方。

郭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无事。”郭荣对身边的内侍道,“继续。”

接着他重新跪下,继续守灵。

可他的手,始终在微微发抖。

城外军营。

苏宁坐在值房里,听着赵普一件件禀报。

“赵匡胤府邸已控制,人未反抗,已软禁。”

“石守信曾试图抵抗,后被劝服,已缴械。”

“另五处府邸,全部顺利控制。”

“殿前司其他中层将领,已有监军逐个谈话。半数表态愿意接受改编,三分之一还在观望,极少数态度强硬。”

苏宁点点头。

“态度强硬的,记录在案,但不急着动。等改编正式开始后,再逐个处理。”

“是。”

赵普合上手里的册子,犹豫了一下。

“殿下,晋王那边……”

“我知道。”苏宁道,“他还在守灵。”

“他不会现在就翻脸。”

“为什么?”

“因为他的兵没了。”苏宁道,“殿前司那七个人,是他最大的倚仗。现在那七个人都在咱们手里,他拿什么翻脸?”

“拿百官?那些文官不会听他的。拿藩镇?藩镇的兵远水解不了近渴。拿禁军?禁军里大半是咱们的人,另一小半正在被咱们改编。”

“他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先帝遗诏里的那个‘兄终弟及’。”

苏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晋王会认的。”

“至少现在会认。”

赵普沉默片刻,低声道,“殿下高明。”

苏宁摇摇头。

“不是我高明。”

他望向窗外。

窗外,国防军的士卒正在操场上跑操,孙五的骂声隐隐传来。

“是父皇高明。”

“他早就算好了这一步。”

赵普没有接话。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秦王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得意,没有亢奋,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就像五年前,秦王从井里爬出来时那样。

就像五年前,秦王在流民营地里蹲着喝稀粥时那样。

就像四年前,秦王在账房核对账目时那样。

平静得让人心疼。

“传令。”苏宁放下茶杯,“对那七个人的处置,暂时不变。每日供应饮食,不许苛待。等晋王登基之后,再议发落。”

“是。”

“另外,殿前司的改编,从现在就开始。今日之内,要把所有百户以上军官的名单和履历送到我桌上。”

“是。”

赵普转身出去传令。

苏宁独自坐在值房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意哥儿,我去见你的母亲和哥哥们了。”

母亲。

二哥。

那些他从未见过、却一直活在记忆里的亲人。

苏宁闭上眼睛。

窗外,国防军的号角声响起,悠长而辽远。

……

灵堂里的烛火跳动了整整一夜。

郭荣跪在郭威灵前,膝盖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但他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殿前司七名心腹将领一夜之间全部被软禁。

九门防务不知何时已换了国防军的人。

韩通、李重进这些手握重兵的老将,今早都被秦王紧急召入军营议事。

消息一道接一道传来,每道都像刀子一样剜在他心上。

国防军已经控制了整座汴梁城。

而他这个即将登基的新君,被困在皇宫里,身边只有几百名宿卫士卒。

只要秦王一句话,国防军就能杀进来。

杀他,杀他的妻儿,杀这宫里所有人。

就像当年刘承佑杀郭家和柴家满门那样。

郭荣闭上眼睛,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以前秦王收编控鹤军、收编奉国军、收编天雄军,都是温温吞吞的……

先派监军,再查账目,然后慢慢打乱重编,整个过程持续好几个月,那些被改编的将领们甚至没感觉到痛。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一夜之间,雷霆万钧。

直接围府,直接软禁,直接缴械。

连谈判的机会都不给。

郭荣忽然明白了。

他那三弟不是在改编殿前司。

苏宁是在告诉所有人……

国防军的刀,可以很快。

快到你来不及反应。

快到你那三千精锐来不及集结,就已经成了笼中鸟。

快到你郭荣就算当上皇帝,也得时刻记得,城外有两万国防军,正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殿下。”

身后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

“秦王殿下求见。”

郭荣的手猛地攥紧。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膝盖已经麻木了,他踉跄了一下,扶住身边的柱子才站稳。

“让他进来。”

片刻后,苏宁的身影出现在灵堂门口。

他没有穿甲胄,只是一身寻常的深色长袍,腰间甚至连佩剑都没挂。

独自一人,身后没有跟任何随从。

郭荣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走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人是他三弟。

五年前那个从井里爬出来、抱着他哭得喘不上气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这副模样……

不声不响,不显山不露水,一出手就要了他的命。

“大哥。”苏宁走到灵前,先对着郭威的灵位深深一揖,然后才转向郭荣。

郭荣盯着他。

“三弟好手段。”

苏宁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比他年长十几岁的兄长。

“大哥害怕了?”

郭荣愣了一下。

“害怕什么?”

“害怕我会像刘承佑杀郭家和柴家满门那样,杀了你。”

灵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郭荣盯着苏宁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挑衅,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就像这些年来,他看任何人的眼神一样。

“你想杀我?”郭荣问。

“不想。”苏宁道,“想杀,昨夜就杀了。”

“……”

“殿前司那七个人,我没有动他们一根头发。九门防务,只是接管。韩通、李重进他们,我只是请去商议改编的事,没有逼他们表态。”

“……”

“大哥,你的家眷,你的亲信,你宫里的这些人,谁都没事。”

郭荣沉默着。

他知道苏宁说的是真的。

国防军如果真的想杀他,昨夜是最好的时机。

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到时候随便找个“乱兵作乱”的理由,天下人又能说什么?

可国防军没动。

苏宁没动。

他只是软禁了那七个人,只是接管了九门,只是把那些老将请去喝茶。

苏宁在告诉郭荣……

我不杀你。

但你也别想动。

郭荣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些苦涩,有些释然,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三弟,”郭荣开口,声音沙哑,“你到底想要什么?”

苏宁看着他。

“我要的,那天在父皇榻前已经说了。”

“殿前司改编。”

“天下兵马由我辖制。”

“除此之外,大哥想怎么当这个皇帝,我不过问。”

郭荣盯着他。

“就这样?”

“就这样。”

“不要皇位?”

“不要。”

“为什么?”

苏宁沉默片刻。

“因为父皇把皇位给了你,我听父皇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父皇信你,能把大周治理好。”

“那我就信父皇。”

郭荣愣住了。

他看着苏宁,看着这张平静的脸,忽然想起这些年来听到的那些传闻……

秦王在城外军营和伴读们同吃同住。

秦王把自己的钱拿去养伤兵、养残卒、养那些没人要的老卒。

秦王的诚信商号把生意做到契丹、做到南唐、做到西蜀,赚的钱一分不剩全扔进国防军里。

这个人从十四岁开始,就在做一件事……

把自己活成一颗钉子,牢牢钉在这江山里。

他不是不要皇位。

他是根本不在乎皇位。

他在乎的,是这江山能不能稳,是那些被他从伤兵营里捞出来的人能不能活下去,是他练出来的那两万国防军将来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殿前司、第二个控鹤军、第二个被人私有的军队。

郭荣闭上眼睛。

他忽然明白父皇临终前那番话了。

“你三弟,比你狠。”

不是狠在对人。

是狠在对己。

五年来,那个人把自己活成了这副样子……

不争不抢,不言不语,却把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收编控鹤军,他等了三年。

收编奉国军、天雄军,他又等了一年。

等所有人都觉得他温吞、觉得他没有威胁的时候,他只用一夜,就收了殿前司。

这不是狠,是什么?

“大哥。”苏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郭荣睁开眼。

“你我兄弟,今日把话说清楚。”苏宁道,“只要大哥信守承诺,我保大哥这皇位稳如泰山!。”

“国防军精锐,是我替大哥守江山的兵。不是我的私兵,不是任何人的私兵。”

“大哥要修河堤,国防军去挖土。大哥要打南唐,国防军去攻城。大哥要赈灾,国防军去运粮。”

“只要大哥一句话,国防军赴汤蹈火,绝不推辞。”

郭荣盯着他。

“如果我不守承诺呢?”

苏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郭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大哥,”苏宁终于开口,“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聪明人。”

郭荣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苏宁,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认命的意味。

“好。”

他开口,声音沙哑。

“殿前司,给你改编。”

“天下兵马,由你辖制。”

“藩镇节度使我来得罪。”

“皇太弟的承诺,我记着。”

“父皇的遗命,我守着。”

苏宁点点头。

他对着郭荣,郑重其事地长揖一礼。

“大哥放心。”

“大周,会好起来的。”

他没有等郭荣回应,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灵堂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大哥。”

“嗯?”

“父皇和我们的家人在天下看着我们,要是守不住这个江山,可能真的对不起他们做出的牺牲。”

他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郭荣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灵堂里,烛火依旧跳动。

郭威的灵位静静立在那里,仿佛也在看着这一切。

郭荣忽然跪下来,对着灵位重重叩首。

“父皇……”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儿臣知道了。”

门外,春风拂过宫墙。

苏宁走出皇宫,赵普已经在宫门外等候。

“殿下,韩通、李重进那边已经谈妥了。他们愿意接受国防军改编,只是要求保留原来的亲兵编制。”

苏宁点点头。

“告诉他们,亲兵编制可以保留,但必须接受监军。”

“是。”

两人登车,向着城外军营驶去。

马车里,赵普忍不住问道,“殿下,晋王那边……真的放心了?”

苏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放心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有些事,不能做。”

赵普没有再问。

马车继续向前,驶出城门,驶向那座被伴读们称为“家”的军营。

远处,国防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

不是自己狠,而是自己根本不能相信任何人,承诺有时候还不如一张擦屁股纸。

所以,自己要让郭荣没有反悔的机会。

如果配合自己,郭荣将会是历史上的千古一帝;要是不老实,自己不介意让他成为短命帝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