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先手

各旗队的旗队长开始大声喊口令,重新整理调整队列间距。庞可大跟着左右战友一起向左挪了两步,又向后撤了一步,让队列之间的间距扩到两步。

他趁这个机会飞快地扭头瞟了一眼身后,瞧见镇抚司的宪兵们挎着腰刀在队尾来回巡视,面无表情,所以庞可大不敢回头太明显,只敢借着左右对齐时短暂的机会短暂瞟一眼。

在他们舟山营战列步兵的身后,舟山营下属的骑兵司、重甲司、掷弹兵司排成整齐的方阵,静默地立在将旗下方,随时等待出击。

这些配置与赤武营一模一样,其将领大半来自原浙东舟山军的核心军官,剩下的则来自涂山军校的毕业生和从赤武营调过来的骨干。

舟山营虽然番号是新的,但它的骨架是用大明最精锐的两支力量,舟山水师的和赤武营,以及军校共同铸成的。

就在庞可大愣神的功夫,把总忽然扯着嗓子大喊了起来:“旗队之间让出通道!让通道!炮兵要通过!快!把路让开!”

随着他的吼声,他们附近几个旗队在各自旗队长的口令下再一次紧急整队。

前排士兵迅速在军官呼喊声中向两侧靠拢,直至在密集的步兵阵列中让出了一条宽约两丈的通道。

随后庞可大看到,舟山营的炮兵队正沿着这条通道快速通过。

那二十门中兴炮六型被马匹牵引着,炮轮在略显湿润的麦茬地里碾出深深的辙痕,沉重的炮架仍然让它们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吃力。

驭手们抓着马笼头,一边往前拽一边大声吆喝,辅兵们扛着炮弹箱跟在炮车后面小跑前进。

炮兵队从通道越过步兵阵列,又继续向前推进了大约五十步,最终在距离清军胸墙约莫二里半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炮组成员们翻身下马,开始在预定的炮兵阵地上测量方位、标定射击诸元。

辅兵们七手八脚地卸下弹药箱,撬开油布封盖,将定装炮弹按照药包重量分堆码放。

跑组炮手们推着炮架沿着画好的白色地线调整左右角度,用螺杆一圈一圈地微调炮口高度,用铅锤校准炮身水平。

庞可大从前在义勇营守城时见过火炮开火,但那是城墙上固定炮位的老式铁炮,炮弹打出去全靠运气,准头连炮手自己都不敢保证。

好在舟山营整训的时候,他们主力步兵也和火炮进行过多次步炮协同训练,此刻已是见惯不怪。

二十门火炮在不到半刻钟内全部就位。一颗颗一体化弹药从弹药箱里取出,炮手小心翼翼地撕开油纸封口,将药包塞进炮膛,用推弹杆压实,然后装入引火管,最后退开一步,举起手示意准备完毕。

庞可大瞧着那些炮手们有条不紊地忙碌,心里涌起一股看戏般的喜悦,心想这下该轮到清军尝尝炮弹的滋味了。

可这喜悦刚起来,却没想到,对面的清军却是抢先开火了。

“轰隆隆隆!!”

清军胸墙后方猛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巨响,十几团火光在胸墙后同时闪过,紧接着空中便传来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

庞可大下意识将头一缩,肩膀往上一耸,随即他便看到十几颗实心铁弹带着滚烫的气浪,呼啸着扑进了舟山营炮兵阵地周遭。

其中大多数落在空地上,溅起一蓬蓬泥土和碎石,泥点打在附近炮手的头盔上当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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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却有两发直接命中了目标,一发砸在一门中兴炮的炮车车架上,咔嚓一声将木质车架拦腰砸断,炮管失去支撑后轰然落地,砸起一片泥水。

引得周围辅兵急忙拿出备用零件,只得现场重新补充组装。

另一发弹起来的角度极刁,撞在了一个正在搬运弹药箱的清膛手腿上,那清膛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就像被一双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摔在地上,右腿从膝盖以下齐齐断掉,白森森的骨茬刺穿了裤管,鲜血喷涌如注。

那声惨叫在炮声间隙中格外刺耳,像一根针扎进了庞可大的耳朵里。

他瞧见那个清膛手在地上翻滚尖利嚎叫,抱着断腿,手指拼命地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草屑。

他的周围,炮兵队的辅兵们迅速冲过去,两个人按住他的身体不让他乱滚,一个人从腰间抽出止血带,手法利落地在断口上方狠狠扎紧,血流量立刻小了大半。

不多时,军医队的军医带着担架兵就弯着腰跑过来,将他抬上担架往后方的野战医棚送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前后不过二三十息的时间,庞可大看得心里一阵发紧,这是他今日看到的第一个伤亡。

庞可大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下那个清膛手将来的日子,少了一条腿。但好在,重庆有伤残军人就业扶持,以及伤残退伍津贴补助,至少足够让他衣食无忧下半辈子。

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压下去。

嘴唇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抬起头,强迫自己不去看军医队的担架,而是把目光投向远方清军的炮兵阵地。

这时他才仔细看到,在那三里距离外,清军的胸墙背后有一道微微隆起的土坡,坡顶用原木和沙袋加固过,上面架着十几门大炮,应该是清军的红衣大炮。

更靠前的位置,还有数十门中小型火炮,他在公开课中学过图例,其中部分炮应该是将军炮,炮身粗短,装填散子用于近距离杀伤步兵。

有的是佛郎机炮,炮尾有子铳,可以快速更换,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几门虎蹲炮。

那些大型火炮在第一次齐射后又在火急火燎地进行二次装填,清军炮手们用长柄推弹杆拼命往炮膛里捅药包。

庞可大猜测,刚才抢了先手的应该就是那十几门最大的红衣大炮,此刻它们正在拼命重新装填。

他急忙挪回目光去看自己前方的舟山营炮兵队。

舟山营炮兵队并未被清军的先发制人打乱节奏。除了一门抢修更换零件外,十九门中兴炮已经完成了全部准备工作,弹药压实到位,炮口调校准确,引火管已插好。

炮手们蹲在炮架两侧,双手捂着耳朵,目光锁定在炮队队长手中的令旗上。

炮队队长也是浙东舟山来的,在涂山军校进修了半年大炮兵主义。

此刻他把令旗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猛地落下令旗,吼声穿透了炮声的余音:“放!!”

十九门中兴炮同时后坐,炮口喷出许多炽热的膛焰,白烟从炮口中腾空而起,形成一道绵延数十步的烟墙!

炮弹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低平的抛物线,中兴炮的弹道比红衣大炮更低平,因为出膛速度更快,纷纷撞入了清军炮兵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