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漫天黄沙卷着干枯的草球,在荒原上肆意翻滚。

几十匹骆驼和高头大马排成长长的队列,踩着起伏的沙丘,缓缓靠近东胡王庭所在的草原腹地。

秦阳骑在一匹黑马上,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

他下巴上贴着一圈浓密且乱糟糟的络腮胡,身上裹着一件厚重且散发着膻味的羊毛大氅。

这副打扮,让他整个人显得粗犷又透着几分商人的油滑。

阿兰雅跟在他身侧,换了一身西域侍女的装扮,脸上蒙着半透明的轻纱,只露出一双勾人的眼睛,眼波流转间,带着草原女子的野性。

罗明锐带着几十个亲卫营的好手,全都换上了短打扮,充当护院镖师。

他们分散在商队四周,看似随意,实则手都搭在腰间的兵器上,时刻保持着警戒。

“这鬼天气,吃了一嘴的沙子。”阿兰雅扯了扯面纱,抱怨了一句。

秦阳拿过水囊灌了一口水。

“前面就是东胡王庭了,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别露馅。”

阿兰雅接过水囊,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放心吧秦老板,奴婢省得。”

越往前走,秦阳心里的警惕就提得越高。

以前他跟东胡人打过交道。

这些游牧民族的营地向来松散,逐水草而居,外围最多弄点拒马,连个像样的寨墙都没有。

可眼前的东胡王庭,完全变了样。

外围竟然竖起了三丈多高的原木栅栏,木头顶端削得尖锐,防骑兵冲锋。

每隔一段距离,就建有一座高耸的哨塔,上面站着弓箭手。

罗明锐驱马凑到秦阳身边,压低声音。

“老板,不对劲,这一路过来,光是咱们碰上的暗哨就有七八个。”

“布置的手法很老练,完全不像是东胡人的路数。”

秦阳眯起眼睛,视线扫过前方巡逻的队伍。

几队东胡骑兵中间,竟然混着不少金发碧眼、鼻梁高挺的西域游侠。

这些人穿着带有中欧风格的半身板甲,手里拎着宽刃大剑。

他们走路的姿势和阵型,明显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

“你看左边那个黄毛,摆明了个西域骑士。”秦阳指了指。

罗明锐点点头:“老板说得没错,这些人身上的杀气很重,依我看,很有可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拿钱办事的主儿,不足为虑,关键是那个月儿郡主,能把这些人治得服服帖帖,有点东西。”

秦阳收回视线,抖了抖缰绳。

“看来那个龟兹国公主带来的不光是图纸。”

商队经过两道关卡的例行盘查,被放进了外围营地。

刚走没多远,前方的校场上传来阵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秦阳转头看去。

校场中央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银色轻甲,扎着高高的马尾,正手把手纠正一个东胡士兵的射箭姿势。

那士兵手里拿的,不是东胡人常用的角弓。

而是一种造型奇特的钢制复合弓,两端带着滑轮,弓臂闪着金属的光泽。

女子推开那个笨手笨脚的士兵,自己一把拿过复合弓。

她双脚微分,腰背猛地发力,弓弦瞬间被拉满。

“嗖!”

箭矢破空而出,速度快得惊人。

正中百步开外的靶心,甚至直接穿透了厚实的木靶。

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周围的东胡士兵立刻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狂热地举起手里的兵器。

阿兰雅驱马靠近秦阳,用微不可察的声音提醒。

“她就是月儿郡主。”

秦阳仔细端详了那把复合弓两眼,心里盘算起来。

滑轮组,偏心轮设计,这玩意儿能省不少力气,射程却能增加一倍。

这杀伤力,确实比大魏步兵的制式弓弩要强出一截。

大魏的步兵方阵要是遇上这种弓箭覆盖,伤亡绝对小不了。

阿兰雅看着月儿郡主,撇了撇嘴。

“长得倒是挺标致,就是这股子狠劲儿,看着就不像个善茬。”

秦阳打趣她:“怎么,咱们阿兰部的公主吃醋了?”

阿兰雅哼了一声:“我才不吃她的醋,我是怕你被她勾了魂。”

“走,去会会她。”秦阳笑了笑。

商队停在迎客大帐前。

秦阳跳下马,招呼罗明锐等人抬下几口沉甸甸的大木箱。

箱子里装的全是名贵丝绸瓷器茶叶。

负责接待的东胡官员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

他满脸不耐烦地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马鞭。

“干什么的?今天王庭不见客,赶紧走!”

秦阳咧开嘴,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大人行个方便,小人秦老板,从西域来。”

“手里有一笔涉及五万两白银的大买卖,想当面跟大汗谈谈。”

胖官员上下打量了秦阳一番,冷笑出声。

“五万两白银?你可别拿大话唬我,咱们东胡现在可不缺普通的铁片子。”

“光有钱可不行,谁知道你箱子里装的是不是破铜烂铁。”

秦阳赶紧凑上去,从袖子里摸出一大块黄澄澄的金饼,不着痕迹地塞进胖官员的手里。

顺带着递过去的,还有伪造的通关文牒和拜帖。

“小人哪敢啊!您看看这箱子里的货,都是上等的好东西。”

他转身掀开箱子一角,露出里面的东西。

“大人,这可是上等的京城丝绸,就这一小匹,够换一匹好马了。”

胖官员贪婪地吸了吸鼻子,又掂了掂手里金饼的重量,态度立马变了。

脸上的肥肉挤出一朵花。

“行,在这等着。”

他转身钻进大帐。

没过多久,帐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出来的却不是东胡大汗。

胖官员点头哈腰地跟在一个女人身后。

正是刚才在校场上射箭的月儿郡主。

她走到近前,周围的东胡士兵立刻挺直了腰板,大气都不敢喘。

“郡主,就是这个西域商人,说有大买卖。”胖官员谄媚地开口。

月儿郡主瞥了他一眼。

“收了人家多少好处?”

胖官员吓得双腿发软,结结巴巴地回话:“没……没多少……”

“滚一边去。”月儿郡主懒得理他,径直走向秦阳。

这女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西域女子特有的深邃。

五官立体,皮肤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

一双湛蓝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秦阳,透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秦阳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市侩的笑容。

“这位是……”秦阳装作不认识,疑惑地看向胖官员。

胖官员赶紧凑过来呵斥:“瞎了你的眼!这是我们东胡的月儿郡主!还不快行礼!”

秦阳刚要拱手,月儿郡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免了,大汗带亲卫去秋猎了,这几天王庭里的军政事务,我说了算。”

她双手抱胸,围着秦阳转了半圈。

皮靴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五万两白银的军械买卖?好大的口气!你一个西域商人,能弄到什么好货色?”

秦阳搓着两只戴满宝石戒指的大手,笑着露出一口大黄牙。

“郡主您这话说的,小人既然敢来,自然是有拿得出手的宝贝。”

月儿郡主没接话。

只是打量秦阳。

“吹得倒是挺厉害。”

她突然转身,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刀。

刀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没有任何预兆。

她直接抡起弯刀,照着秦阳身侧的那口木箱狠狠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