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波士顿直达京都的飞机航线。

江砚之便买了先到广市的机票,他此次回国在那有一大堆工作上的事。

这段航程中转了两次,花了将近一天的时间。

姜安安实在有些累,倒完时差,也没跟江砚之去周围经济特区他的来料加工厂和外贸公司。

再缓了两天,江砚之考察本地市场时才带上她。

广市是国家1984年批复开放的十四座沿海港口城市之一。

此地毗邻港澳,坐拥得天独厚的侨商资源与进出口优势,是华南外贸与加工产业的核心重地。

“江先生,这位是市外经委的王科长。”江砚之公司的随行负责人上前引荐。

王科长专管外资招商与涉外项目审批,对本地政策细则、市场规则了然于心,今日专程陪同考察。

他身着规整的干部制服,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政策手册,看起来干练务实。

一番寒暄客套过后,王科长的目光落在了江砚之身侧的姜安安脸上,眼底似藏着后生可畏的欣赏,笑着问:

“这位就是令爱,姜安安同志吧?”

姜安安闻声微微颔首,不似寻常年轻姑娘那般拘谨腼腆,从容含笑道:

“王科长您好,我是姜安安。”

“好,好。”王科长笑着点头,想起他们手里资料中江砚之父女,尤其他女儿上学期间,两年内在海外的投资操盘眼光,眼里的欣赏更浓几分,

“早就听说江先生不仅在港澳深耕外贸、来料加工生意,眼界开阔,女儿也是年少有为、见识过人……”

姜安安:“……”

纯硬夸?

江砚之看了她一眼,果然见她眼底一头雾水的模样,却没多说。

几句客套寒暄过后,一行人往经济技术开发区走。

开发区的柏油路崭新平整,两旁一半是刚封顶的标准厂房,一半是还在挖土的基建工地,吊车林立、尘土飞扬,处处都是破土生长的势头。

“咱们现在虽是改革推进,但仍处在‘摸着石头过河’阶段。”王科长道。

一行人先看完国营老厂的闲置车间。

最后站在开发区的规划展板前,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往来港澳的货运码头,货船络绎不绝。

该看的差不多了,王科长知道江砚之此番是带着真技术、真渠道、真资金回来的。

而这正是他们缺少的。

况且他带着任务,也不拿乔,直接铺开眼下的市场局势:

“江先生、姜小姐,你们选择在广市布局,眼光非常独到。”

他抬手指向远处连片的厂房与码头:

“广市是最早一批沿海开放城市,地理位置具有先天优越性,侨商资源、进出口渠道、加工产业基础,都是内地城市比不了的。”

“自84年开放之后,来料加工、外贸出口一年比一年红火,也是省里重点扶持的外向型经济窗口。”

姜安安这两年一直没回来过,并不十分了解国内现下行情。

在一旁静静听着,认真做笔记。

江砚之在今天之前,已让人做过调研,这次亲自看了一圈,心里大体有了底,直接开口:

“王科长,我们此番,一是想把港城成熟的来料加工模式落地本地,吸纳本地劳动力、盘活闲置厂房;

二是通过进出口贸易公司,正规引进一批海外先进设备和生产技术,想帮本地轻工产业做一次技术升级,也补齐我们内地生产线的短板。”

王科长闻言眼底一亮,语气愈发诚恳:

“这正是我们最欢迎的优质项目!”

“现在国内最缺三样东西——外汇、先进技术、海外外销订单。”

“很多国营老厂设备老旧、工艺落后,只能做低端货,根本走不出国门;个体户、小作坊又拿不到正规渠道的设备和订单。”

他顺势点破当下最核心的市场规则,必须恪守的底线:

“不过我也跟二位交个底,今年国内市场实行价格双轨制,这是所有生意人都绕不开的规矩。”

他所说的价格双轨制,是指1984年政策上正式放开超产部分价格。

即同一种工业品,同一时间、同一个地方,有两套合法价格——

计划价(牌价)、市场议价。

1985年1月彻底取消20%浮动上限,双轨全面合法化。

王科长似怕他们不明白价格双轨制规则似的,翻开他手里的册子递给江砚之和姜安安:

“现在国内所有工业原料、钢材、铝材、塑料、水泥,同一种货,有两套合法价格。”

“第一套是国家计划牌价。

专门供给国营定点大厂、重点基建项目,价格极低,稳定不变,但全靠指标分配,有钱也买不到,指标牢牢攥在体制内,普通人、外资、个体户根本拿不到。”

“第二套就是计划外市场价,也就是议价。

国营工厂完成国家下达的计划任务后,多生产的余量、自主销售的货品,全部可以随行就市定价。

价格比牌价高出一倍甚至更多,今年钢材牌价六百多一吨,市场议价能冲到一千四、一千五一吨,差价极大。”

姜安安停下笔,抬眸问:

“王科长,那这两套价格,对港资来料加工、设备引进的生意,影响在哪里?”

王科长耐心拆解利弊:“影响最大,也是我特意叮嘱二位的重点。首先是红线底线——

现在投机倒把罪还在执行,可以做实物交易、现货买卖,但绝对不能倒卖计划指标、调拨单据、批文。

很多本地商人、官倒,盯着价差赚快钱,倒指标、空手套白狼,看着暴利,一旦被查就是重罪,没收财产、判刑都有可能。”

说到此处,王科长特意放缓语速,郑重提醒,

“但你们不一样。

你们做的是实体加工、正规外贸、技术引进,不走灰色路子,实打实出口创汇、带动就业、盘活地方产业,完全契合国家政策方向,我们市里是全力支持的。”

姜安安消化了下,大体明白当前双轨制,政策弹性大,不是市场化法治环境,不能直接拿她在海外那套风投逻辑硬套内地。

内地当前适合优先走合资、加工制造、贸易配套。

而这是江砚之的长项和赛道。

·

说完规则红线,王科长又细数起当下的市场红利:

“再说你们的优势。

第一,来料加工是今年政府重点扶持的赛道。

国内最大的短板不是人工、不是场地,是没有海外订单、没有成熟外销渠道。

你们在港澳深耕多年,有稳定的海外客源。

把加工车间落地广市,雇本地工人、用本地闲置厂房,成本极低,生产的货品全部外销创汇,完全契合国家‘出口创汇’的核心政策,审批快、扶持多。”

“第二,设备、技术引进,是你们最大的王牌。

我们的国营老厂,设备普遍老旧、工艺落后,生产效率低、产品粗糙,高端轻工、家电、纺织设备全靠进口。

你们通过进出口贸易公司正规引进海外设备、先进技术,一来可以享受外资项目的免税、减税优惠,二来可以帮本地老厂做技术改造。

属于政府大力鼓励的‘横向经济联合’。”

江砚之颔首。

姜安安听着,觉得他们现在布局内地,相当于在买原始股。

名利双收,还能积累官方人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