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仇人
藤川一郎受伤的消息,魏光雄是从一个在虹口混饭吃的翻译官嘴里听来的。
那天下午他缩在公租界边上租的小屋里,窗帘拉着,门闩着,桌上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一点红。
之前的事,藤川一郎恨死了他,他找了个由头说外出抓人,便一直躲在这处鱼龙混杂的地方。
孙四从外面回来,没敲门,直接从后窗翻进来,落地时踩翻了墙角一只空碗。
魏光雄坐在床沿,抬起那只完好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如何了?”
“魏爷,藤川大佐出事了。”孙四压低声音,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听说那个白玫瑰在曹家渡桥上,用什么东西扎了他脖子,伤得不轻。人已经送到虹口陆军医院了,外面封锁了消息,但医院那边有人漏出来,说是不好,脖子那块肿起来了,现在话都说不利索。”
魏光雄那只完好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
嘴角先抽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上提,提成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弧度。
“扎得好。”他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蜷着的右手,那只鸡爪一样收拢的手指动了动,没动起来。
“扎得好啊。”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皮,“怎么没一击致命呢!”
孙四站在一边没敢接话。
魏光雄坐在床沿,越想越痛快。
藤川一郎那张脸在他脑子里翻出来——便装,深灰西装,白手套扣到腕骨,站在领事馆二楼的窗户后面,拿他当一条狗使唤,用完了就一脚踹开。
那天在法国总会,藤川一郎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轻飘飘一句“我看你的道歉要诚恳些”,把他从人群里丢出来,像丢一块不要的抹布。
他弯着腰站在那些人面前,脊梁压到最低,脸烧得通红,却连抬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现在好了。
那个不可一世的杂种脖子被扎了。
魏光雄站起来,瘸着腿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桌前,拿起那只冷了的茶杯灌了一口,又放下。
他那只完好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
“还有呢?”他问,“藤川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孙四犹豫了一下,“魏爷,还有一件事。”
“说。”
“藤川大佐受伤之后,手底下的人在查。他们查了那天跟着白玫瑰的人,查了桥上桥下的岗哨,还查了——”孙四顿了一下,“查了您。”
魏光雄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查我什么?”
“那天您也在法国总会。白玫瑰被堵在桥上之前,您在宴会厅里。藤川大佐的人把您进出宴会厅的时间全记下来了。还听说——”孙四的声音越来越低,“还听说藤川大佐在医院里发了话,等他伤好,要收拾您。”
屋子里静了一瞬。
魏光雄把杯子放下。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愤怒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那只蜷着的右手在袖口底下狠狠攥了一下,没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白印。
“他要收拾我?”魏光雄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他凭什么收拾我?”
孙四没有说话。
魏光雄站在桌前,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藤川一郎那天在领事馆里说的那些话——“魏桑,你来这里几个月了。我给了你钱,给了你人手,给了你接好的腿和接回去的手,还有那颗眼睛。”
“你为我做了什么事?”
“你做的那些事,像什么?菜市口打一架,会有人疼吗?会有人怕吗?连个歌女都抓不住,是有人觉得自己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吗?”
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剜在他心上。
他在藤川一郎眼里,就是一条没用的狗。
现在连这条狗都要收拾了。
魏光雄猛地转过身,看着孙四:“领事馆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任务往外派的?外地,或者上海周边,哪里都行。”
孙四想了想:“听说领事馆在查一份名单,是关于之前爱国青年救国会的。要抓一批人,但地点还没定。要是魏爷能提供名单上几个人的下落,那边应该会给任务。”
魏光雄那只完好的眼睛亮了一下。
“名单上有什么人?”
“还是那些带头叫嚣要抗日的人。”孙四说,“上海这边还没动手,就是因为不知道他们具体的落脚点。”
魏光雄站在窗前,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街面上暗沉沉的,路灯还没亮,几个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合上,转过身来。
“你去告诉领事馆的人,就说我发现了那些人的线索。”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让那边给我派个任务,调我出虹口,往公共租界那边去。”
“魏爷,公共租界那边——”
“我知道。”魏光雄打断他,“躲在那边,比这边安全。藤川要收拾我,我留在这儿就是等死。我走了,他找谁去?”
孙四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魏光雄叫住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97章仇人(第2/2页)
孙四停下来。
“安娜呢?”
“安娜姐还在虹口那边,山田先生那边她走不开。”
魏光雄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他想起安娜那天在巷口说的那句话——“我们该找退路了。”
他当时说“在找了”。
可他根本没有找。
他那天正烦躁,把她打发走了。
安娜跟了他几年了。
十年,还是十几年,太久了,他记不清了。
她替他跑过腿,盯过梢,在码头上跟人交接货,在法租界替他传过话。
他给她的第一锅烟膏,让她上了瘾,从那以后她就离不开他了。
她给他办过那么多事,可他从没给过她什么。
她还在虹口。
还在山田那个老东西身边。
那个老东西把她当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魏光雄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身边,现在就剩孙四一个人。
连个女人都没有。
外面的人怎么看他?
一个瘸了腿、瞎了眼、手也废了的男人,连个跟着他的女人都没有,那还算个男人吗?
“把安娜叫回来。”他说,“让她来这儿。”
“魏爷,虹口那边——”
“我说把她叫回来。”魏光雄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她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有事,她不能不在。”
孙四应了一声,出去了。
魏光雄一个人站在屋里,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到桌前,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张纸,铺开。
上面列着几个名字。
是他这些日子一点一点写上去的。
王雪琴。
陆振华。
陆依萍。
陈安邦。
陈明昊。
周敏。
他盯着那些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陆依萍后面加了一笔,把陈明昊划到了一边,旁边添了一个新名字。
藤川一郎。
然后他把笔搁下,看着那张纸。
他的手指在那几个名字上慢慢划过去,像在摸一件已经磨了很久的旧东西。
陆家欠他的,陈家欠他的,藤川杂种欠他的。
他一个一个算,一个一个记。
他现在对付不了藤川,但藤川也有人能对付。
他现在动不了陆家,但陆家也有人能供出去。
他需要的,只是一步棋,一步能把这些人全都圈进来的棋。
窗外有黄包车跑过的铃铛声,隔了几条街,远远的,听不真切。
魏光雄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他等安娜来。
孙四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他带回来两个人,一个是安娜,一个是她的贴身丫鬟。
安娜走进屋的时候,脸上带着被夜风吹出来的红,深色大衣的下摆沾了泥点,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人瘦了一些,但还稳。
她看见魏光雄坐在桌前,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落在他那只完好的眼睛上。
她站定了,没有坐,“光雄,你叫我回来,有什么事?”
魏光雄抬起头看着她,“安娜,我要走了。”他说,“离开虹口,去公共租界。你跟我一起走。”
安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山田那边。
想起那些晚上,想起那些她不愿再想的事。
她想起自己抽完烟膏之后那种麻木的、什么都不想管的感觉,和第二天醒来之后那种恨不得把自己洗掉的感觉。
她受不了了。
她真的受不了那些日本人了。
“好。”她说。
魏光雄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走之前,帮我办一件事。”
安娜看着他,没说话。
“山田那边的茶,你每天给他端。你在他茶里放点东西。”魏光雄的声音很低,很平,“不用多。一点一点来,让他慢慢不舒服,让藤川那边查不到你头上。”
安娜站在那儿,看着他。
她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你让我给他下毒。”
“对。”
“然后呢?”
“然后你跟我走。”魏光雄说,“我带你离开上海。去南洋。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以后不用再抽那个东西了,我会帮你戒。”
安娜站在油灯旁边,灯芯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看着魏光雄那张脸。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东西在亮,在烧,在等她的回答。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
他从来没给过她承诺。安娜心里冷笑,这个人又要利用她了。
“好。”她说。
魏光雄把那张折好的纸从内袋里摸出来,铺在桌上,又看了一眼。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然后他把纸折好,重新塞进内袋里,按了按。
“都等着。”他说。
窗外,上海的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