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撤下,老首長重新坐回藤椅,屋內的光線柔和下來。
他冇提剛才的交易,開口第一句,直奔主題。
“東西帶來了?”
周秉衡欠身,從公文包裡拿出那摞厚厚的宣紙手稿,雙手呈上。
封麵上,“蘇氏懸壺錄”五個字,是蘇星眠的筆跡,秀氣中透著一股植物般的韌勁。
老首長接過來,指腹在封麵上摩挲了許久,才翻開第一頁。
當看到戰場急救那一節“民國三十二年暴雨傷寒,蘇沅貞背藥箱連夜趕回”,他翻頁的手停住。
他盯著那幾行字,眼底翻湧著外人看不懂的驚濤駭浪,屋子裡靜得隻剩下窗外的蟬鳴。
保姆端水進來,被他一個手勢無聲地屏退。
他接著往下翻,速度越來越慢。
那些塵封的醫案,一樁樁,一件件,儘是血與火的印記。
三根銀針如何止住大動脈出血,一碗草藥如何從閻王手裡搶回燒了三天的重傷員……
每個醫案旁,都有周秉衡用小楷加上的註釋,換算劑量,手繪穴位圖,確保任何一個赤腳醫生都能看懂學會。
蘇星眠能清晰地聽見,老首長的呼吸聲,變得沉重而粗糲。
終於,他翻到了末頁。
手指壓著蘇星眠親筆寫下的那句批註:
“奶奶不止是醫者,她是這片土地上最勇敢的普通人。”
老首長啪地一聲,合上了書稿。
他冇抬頭,右手掌壓在封皮上,像是在壓住某些即將噴湧而出的情緒。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沅貞先生這輩子冇嫁人,冇留後,有人替她可惜。”
蘇星眠擱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
老首長抬起頭,眼睛此刻竟亮得驚人。
“可她養出了你,留下了這本書。”
他重重拍了拍封麵。
“一個人,能把救命的本事變成白紙黑字傳下去,讓千千萬萬個普通人都能學得會,活人無數。這輩子,值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星眠靈魂深處,奶奶留下的那枚銀簪虛影猛地一顫。
她猝然低下頭。
一股滾燙的熱意直衝眼眶,她死死咬住後槽牙,才把那股酸澀壓了回去。
周秉衡坐在她身側,手臂看似隨意地貼著她的,安靜地傳遞著支撐的力量。
老首長冇給她太多沉溺情緒的時間,轉向周秉衡。
“賀蘭山的事,跟我說說。”
周秉衡答得簡潔。
春耕三百畝軍墾田產量超標五倍,暗渠全線貫通惠及逾萬人口,煤礦歸屬確定由軍區與地礦部聯合管轄。
嚴東案牽出省軍區政治部副主任姚餘慶,國安介入帶走。
江朔因涉嫌指使縱火被紀委協助調查。
何耀祖案中頻段偏移零點三的發現,方老截獲匿名信後走最高渠道的始末,他冇提。
關於林胡一未來會叛變的事情,他更是半點冇提。
從前是想著借醫書的事情,來見老首長,將這張牌打出來。
現在出了江家這個變故,這條消息還是由江家來說比較好。
周秉衡內心裡不希望上層將更多的目光放到他們夫妻二人身上,適當隱藏鋒芒更有利於保護秘密。
老首長從頭聽到尾,中間冇有插嘴。
聽完之後隻說了四個字。
“我知道了。”
這就夠了。
老首長擺了擺手,保姆會意,從書桌抽屜裡取出一卷宣紙和一隻錦盒。
宣紙鋪開,上麵是八個已然乾透的墨字。
筋骨遒勁,力透紙背,與他此刻虛弱的身體判若兩人。
“懸壺濟世,國士無雙。”
“等你這書印出來,”老首長指著宣紙,“用這八個字做題字。”
“這八個字,換你的霸王花乾花,這個交易,如何?”
蘇星眠起身,雙手去接。
指尖觸到宣紙的一刹那,異變陡生。
一股無比純淨的功德,如九天洪流,帶著一位開國元勳畢生的威望與氣運,轟然灌入她的經絡。
那股力量霸道又溫和,沿著她的血脈直衝靈魂深處。
“哢嚓!”
一聲清脆,隻有她能聽見的碎裂聲。
第八層花苞上,最後一道封印,應聲而碎。
蘇星眠整個人僵在原地。
完了!
靈魂深處的銀簪虛影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死死壓製住即將綻開的花苞。
不能在這裡開!
可那股力量太龐大了。
她的手劇烈顫抖,指甲在瞬息間瘋長,尖端泛出駭人的墨綠色。
皮膚底下,青綠色的妖紋如蛛網般飛速蔓延。
“噗!”
蘇星眠狠狠咬破舌尖,滿嘴血腥味讓她奪回了一絲神智。
拚命將那些要從脊椎和指尖破體而出的東西按回去。
在外人看來,她隻是在接過題字後。
身體猛地一晃,臉色煞白,半條手臂都在控製不住地發抖。
“這孩子,”老首長見狀,反而笑了,眉眼舒展,“倒是個護著奶奶的,激動成這樣。”
周秉衡的心臟卻在那一刻幾乎停跳。
他一步跨過去,左手閃電般攬住蘇星眠的腰。
寬厚的手掌貼上她後腰妖力最洶湧的部位。
麵上卻不見分毫異色,笑著朝老首長欠了欠身。
“她頭回見您,讓您見笑了。”
“首長說交易是抬舉我們了,培育區的乾花,每年都會準時送到,您務必保重身體。”
“好,就這麼說定了。”老首長冇多想,已轉身走向書桌,讓秘書取來紙筆。
他要親自為這本書作序。
蘇星眠靠在周秉衡身上,周身骨骼都在咯咯作響。
靈魂裡的銀簪在瘋狂消耗力量,才勉強將那股暴走的妖力壓住。
她用餘光看向書桌,老首長已提筆寫下第一行:
“蘇沅貞,行醫三十年,救人無算,忠於醫道……”
她的鼻子猛地一酸。
“……此書所載,皆為國士遺澤,當傳後世,以為楷模。”
視線,徹底模糊了。
老首長寫了近十分鐘,落下最後一筆,將序言吹乾,夾進醫書手稿。
“拿好。”他回頭,聲音不重,卻帶著蓋棺定論的分量,“這是她應得的。”
蘇星眠走過去,雙手接過,低著頭,一言不發。
“謝”這個字,太輕,裝不下這份跨越了三十年的認可。
直到兩人走出小樓,坐進吉普車,蘇星眠緊繃的身體一軟,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息。
周秉衡發動車子,駛出大門,才啞聲問:“怎麼樣?”
“壓住了。”蘇星眠臉色還有些白,“最後一道封印,破了。”
周秉衡沉默地開著車,許久,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那就好。”
蘇星眠卻猛地搖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不,不對!”
她喘息著,瞳孔裡綠意翻湧。
“哥哥,我要控製不住了……”
話音未落,一根失控的青色三棱鞭突然從她袖口刺出,啪地一聲纏住方向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