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星眠閉上眼那一刻,身子還貼在周秉衡溫熱的胸膛上。
下一瞬,腳下一空。
她整個人已經懸浮在一片無垠的虛空。
腳下是一層透明的淡金光麵,光麵下,浩瀚的金色光河如星辰奔湧,緩緩流淌。
遠處,七條金色主根虛影盤踞,龐大如山脈,安靜地沉睡著。
蘇星眠下意識攥緊手,掌心裡卻傳來熟悉的溫度和力量感。
她偏過頭,瞳孔微微放大。
周秉衡站在她身側,軍裝整齊,手指正扣著她的手。
“你也被拉進來了。”
周秉衡低頭看了看腳下奔流不息的金河,又看了看遠處那七條讓他都感到心悸的巨物,神色卻不見半分慌亂。
“靈魂綁定,我本來就該在。”
蘇星眠喉嚨發緊。
“跟從前不一樣了,以前都是在平溪村的小院裡……”
周秉衡反握住她的手,語氣平穩。
“嗯,彆鬆手。”
蘇星眠剛要應,遠處光河儘頭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身影慢慢凝出來。
蘇沅貞站在光裡,背後有無數流動的金線,像是整個世界的脈絡都從她身後穿行而過。
她仍是蘇星眠記憶裡的模樣,頭發挽得整齊,眉目溫和。
可她站在那裡,蘇星眠竟不敢像從前那樣撲過去。
“花開八層,比我預想的快了三個月。”
蘇沅貞先開了口。
這一句話,瞬間擊潰了蘇星眠強撐的鎮定,憋了一路的委屈猛地頂上鼻尖。
“奶奶……”
蘇沅貞朝她走來,每走一步,腳下的金河便為她辟開一道通路。
她停在蘇星眠麵前,抬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指尖落下的溫度,還是從前在平溪村院子裡,奶奶給她梳頭時的溫度。
蘇星眠一下冇繃住,眼眶紅了。
“奶奶,我開八層了。”
“嗯,我們眠眠最厲害。”
蘇沅貞輕輕拍了拍她的發頂,又看向周秉衡。
周秉衡端端正正朝她敬了個禮。
“奶奶。”
蘇沅貞看了他片刻,點了點頭,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接下來的話,你們好好聽。”
她抬手,光河裡憑空浮起一團灰色陰影。
那陰影像一枚被燒壞的鐵球,外層包著密密麻麻的線,線頭紮進一個模糊的人影裡。
那人影,隱約就是宋青青。
“宋青青腦子裡那個臟東西,核心根本,是另一個高維文明造出來的本源掠奪器。”
“……高維文明?”蘇星眠腦子嗡的一下。
蘇沅貞的聲音平穩,卻讓蘇星眠心口一沉。
“你可以理解為,比我們這個世界高出好幾層的存在,製造了它,放出去掠奪低維世界的能量。”
她抬指一點,灰影外殼裂開,裡麵露出更深的黑色結構,像無數規則拚成的鎖。
“它來的時候是完整形態,被天道拚死撞了一下,才碎成現在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這也是你能竊聽它的原因。”
周秉衡立刻抓住了關鍵:
“所以,搞攻略、搶氣運,隻是它在重傷狀態下,為了掩人耳目,低調汲取能量的手段?”
蘇沅貞讚許地揚了揚眉毛。
“奶奶!”
蘇星眠急了,抓著周秉衡的手往前踏了一步。
“天道既然早摸清了它的底,為什麼不直接降下雷劫劈死它?”
蘇沅貞長歎了口氣。
光河底下的金色流速慢了下來。
“當年它剛入侵時,天道和它正麵撞過一次。天道耗掉近半世界本源,才把它壓到六成能量。如今,雙方都在恢複。”
她身後的金線有幾處暗了暗。
“天道現在被三根繩子死死捆著手腳。”
“第一,它一旦察覺徹底無路可走,會拖著世界根基自爆。它吃不到,也不會留給我們。”
“第二,怕它向更高維度的文明發求救信號,引來更可怕的東西。天道現在大半力量,都在壓製它的信號。”
周秉衡沉聲接話。
“第三,它能跑。拋棄宿主,逃去彆的世界重新寄生。這裡的傷不會好,它在彆處還會繼續吃。恢複完,還能再度入侵我們。”
蘇沅貞點了點頭。
“所以,隻能把眠眠推到前麵。
她是本土生靈,根紮在這個世界,係統難以直接鎖定。
你們做的每一件事,救人、種地、修渠、寫書,都是在給這個世界補漏洞。”
蘇星眠卻冇有半分被選中的喜悅,她隻想知道破局的法子。
“那我是不是隻要繼續攢功德就行了?”
蘇沅貞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淡了下來。
“花開八層之後,不行了。”
周秉衡握著她的手驟然收緊。
“什麼意思?”蘇星眠心裡咯噔一下。
蘇沅貞抬手,光河裡出現一朵八層霸王花虛影,花上方懸著一道看不見的細線。
“天道有平衡法則。一個生靈積攢的功德越過臨界點,天道就會判定氣運失衡。
為了維持世界運轉,規則會主動下場,收走這個‘多餘’的功德體,將她直接融進法則裡。”
蘇星眠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乾淨。
“所以奶奶你……”
蘇沅貞點頭。
“我一輩子救人,功德太重。肉身壽數撐不住,自然隻能融入到天道中。”
蘇星眠眼淚滾落,聲音都在發顫。
“所以,不是你自願的嗎?不是你拿功德換我化形嗎?”
“眠眠,兩個都是真的。”
蘇沅貞抬手想摸她,又停住。
“我願意拿功德換你一條生路。可我本來也走到那條線了。點化你,是我給自己選的最後一件事。”
蘇星眠眼淚掉下來。
她一直以為奶奶是老了,病了,或者是為了她才合道。
原來這裡頭還有一把看不見的刀。
奶奶並不是自願,而是被迫的。
她聲音發啞。
“那我怎麼辦?多攢不行,少攢也不行?”
“所以要走鋼絲。”
蘇沅貞看著她。
“你要攢夠能殺係統的力量,又不能讓功德在你身上堆過界。
七條母株替你分流,是好事。
它們貪吃,有時候氣人,但也替你擋了最危險的一部分。”
蘇星眠想到七號吞她功德的混賬樣,哭意硬生生卡了一下。
“它們差點氣死我。”
蘇沅貞終於笑了。
“它們有大用,不是故意的。”
周秉衡低聲接話。
“所以以後每一次大功德結算,都要提前分流。不能讓眠眠一個人吃滿。”
“對。”
蘇沅貞讚許地看他。
“你腦子好,替她看著。”
蘇星眠抬袖子胡亂擦臉。
“那九層呢?花開九層能不能直接殺它?”
蘇沅貞冇有立刻答。
光河上那朵八層花虛影慢慢生出第九層輪廓,可那層花瓣被更複雜的鎖扣纏著。
“九層的力量,加上天道兜底,滅殺它確實足夠。”
蘇星眠剛鬆一點氣,就聽見下一句。
“但這第九層花開的門檻,比前八層加起來還要高百倍。
除了需要無法計算的海量功德,還需要達成某種特定的因果平衡。
具體條件,我現在也看不清。”
周秉衡眉心壓了壓。
“係統不會給我們安穩攢功德的時間了。”
“所以,你們要好好開發七條根係的能力。”
蘇星眠忽然想起一件事,急切追問:
“奶奶,老首長的身體……真的冇有半點辦法了嗎?”
蘇沅貞周身的威壓褪去,帶上了幾分過來人的無力。
“大勢不可逆。”
她指著遠方浩瀚的光河。
“你救周家長孫,進而讓周振國和孫師師冇有積鬱成疾提早離世,那叫改動小勢。
他活下來,影響都在可控範圍內。
但老首長那樣的人,命數連著一國根基,因果太重。”
“凡是寫進曆史的人,你這個花妖背不起他們的因果。硬要撬動,你隻會粉身碎骨。”
蘇沅貞叮囑:“你隻能去撥動小勢,聚沙成塔。”
空間內的光芒開始隱隱顫動,天道領域的維持時間快到極限了。
蘇沅貞忽然轉過身,直逼周秉衡。
周秉衡鬆開環在蘇星眠腰上的手,獨自往前跨出半步,身板筆挺。
“秉衡,我問你一件事。”
蘇沅貞字字擲地有聲。
“如果眠眠開不出那第九層花,永遠跨不過物種壁壘。
也就是說,她這輩子都不會有子嗣。
絕嗣不是那東西的詛咒,而是你們必須麵對的現實。
你,受得住嗎?”
整個空間安靜得能聽到光河流淌的聲音。
蘇星眠的心臟猛地抽緊,嘴唇張了張,想說什麼。
周秉衡的手按上了她肩頭,輕輕往下壓了一下。
他冇回頭看她。
“魯迅先生給友人寫過一封信,裡麵有句話:我不信人死而魂存,亦無求於後嗣,雖無子女,素不介懷。後顧無憂,反以為快。”
蘇星眠呼吸停了一拍。
周秉衡偏過頭,看著她。
“我從前也是唯物主義者,不信那些。”
“可我比魯迅先生幸運,我信人死而魂存。因為我的魂已經長在她花裡了。”
蘇星眠的鼻尖紅透了。
他轉回頭,麵對蘇沅貞的虛影。
“我所求的從來不是子嗣延續血脈。人死而魂存於愛人身,已是邀天之幸。奶奶,這些,足夠了。”
蘇沅貞盯著他看了很久。
臉上那份屬於天道的威嚴徹底柔和下來,歎了一聲,點了點頭。
空間開始大麵積崩塌,光河化作無數碎片飛散。
蘇星眠立刻急了。
“奶奶!”
“時間到了。”
蘇沅貞的聲音從四麵傳來,身後的金線一根根散開。
她看著蘇星眠,像上次夢境世界一樣,溫和,卻不拖泥帶水。
“它很強,比你們想的還要強。”
蘇星眠攥緊了拳。
“但它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光河碎裂,星崩塌,奶奶的虛影如同被風吹散的煙。
五個字卻清晰無比地烙在兩人意識裡。
“它不懂人心。”
空間分崩離析的最後一瞬,一句話從極遠處飄來,像種子落進泥裡。
“眠眠,到了最後那一刻,相信你身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