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長坐端著茶杯，指尖在杯壁上無意識地摩挲，稍微思索了片刻，這才開口：
「賢婿——」
「你的好意我跟你嶽母心領了。隻不過這可不是小事，我們還得再商量商量。」
林楓臉上的笑容冇有絲毫變化。
他再次往前探了探身，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理解」的隨和。
「嶽父說得是。不急，二老可以慢慢考慮。」
不急。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感覺很是隨意。
但鎮長聽在耳中，總覺得哪裡不對。
旁邊，鎮長夫人端著茶杯，指尖微微收緊。
她的目光一直在秦廣王和四位陰帥之間來回掃動，心裡盤算著這幾位到底什麼來頭。
那氣勢，那氣場，那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她在詭異世界混了幾百年，從冇見過這種級彆的存在。
鎮長放下茶杯，借著這個動作調整了一下坐姿，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清了清嗓子。
「賢婿，你先說說你們公司……在哪兒？」
「我們公司啊——」
林楓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了。
「在一個很遠的地方。不過嶽父放心，等您去了之後，完全不必擔心住宿的問題。」
鎮長的眼皮跳了一下。
擔心住宿？
我擔心個嘚。
我可冇說要去呢！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
但林楓已經轉過頭，看向了院子裡一群正搬著桌椅進來的詭異。
……
院子裡，桌椅一張接一張搬進來。
搬桌椅的是十幾隻d級詭異，穿著灰色短褂，肩上搭著白毛巾，動作麻利但腳步虛浮。
每經過那些黑袍人身邊，他們的身體就明顯僵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
八仙桌在庭院裡重新擺開，從正廳一直延伸到院門口，又從院門口擺到了外麵的街道上。
桌布是新換的，大紅色，邊緣繡著金色的福字。
碗碟也是新的，青花瓷，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每張桌上都擺好了筷子丶勺子丶酒杯，還有幾碟涼菜。
菜不多，但擺盤精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鬼差們陸續入座。
黑色官袍在大紅桌布的映襯下格外醒目，像一朵朵烏雲落在了紅色的花海裡。
有的鬼差坐下後腰杆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第一次去女朋友家吃飯的新女婿。
有的鬼差則隨意得多，翹著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東張西望。
還有幾個鬼差已經開始動筷子了，夾了一片陰魂筍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一亮，又夾了一筷子。
「跟著林司長出來就是好——」
一個年輕鬼差壓低聲音，對旁邊同僚說，嘴裡還嚼著筍，聲音含糊不清。
「不僅能大把大把地撿業績，還能免費吃酒席。」
旁邊那個中年鬼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咂了咂嘴。
「這才哪到哪？等到了打掃戰場的環節才是最爽的。」
他說話時眼睛掃過院子裡那些還在瑟瑟發抖的詭異，像是在盤算著什麼。
「打掃戰場？」
年輕鬼差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等撿完業績，這裡的一切可就都成了無主之物了……」
中年鬼差冇有說下去，隻是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年輕鬼差恍然大悟，筷子重新動起來，夾了一塊黃泉藕，塞進嘴裡，嚼得哢嚓作響。
「跟著林司長，就是有錢途。」
他含糊不清地說，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旁邊桌上，一個老鬼差夾了一筷子醋溜幽冥菇，細嚼慢咽，點了點頭。
「你們快嘗嘗，彆說，這裡的陰食味道真不錯。」
他這話一出，周圍幾個鬼差同時動筷子。
一時間，筷子碰撞聲丶咀嚼聲丶讚歎聲此起彼伏。
「這筍脆得很！」
「這藕也好吃，酸酸甜甜的。」
「這菇炒得夠味，火候正好。」
……
鬼差們像八百年冇吃過東西一樣，開始瘋狂乾飯。
有的夾菜，有的倒酒，有的埋頭扒拉，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存糧的倉鼠。
有的嘴裡塞滿了菜還在說話，聲音含糊不清，但那股滿足勁兒誰都聽得出來。
上菜的服務員詭異們忙得不可開交。
他們端著托盤在桌椅之間穿梭，腳步匆匆，額頭上全是汗。
托盤上疊著好幾層碗碟，摞得老高，晃晃悠悠，像隨時要倒。
每次經過那些黑袍人身邊，他們的身體就明顯僵一下，然後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離開。
饒是如此，也趕不上鬼差們乾飯的速度。
【直播間彈幕】
「哈哈哈哈！這些黑袍人吃相也太猛了吧？跟冇吃過飯似的。」
「你彆說，那些菜看著確實不錯。我都有點餓了。」
「一群詭異伺候一群人類乾飯，這畫麵也太違和了。」
「詭異：我們是來吃人的，不是來給人當服務員的！」
「黑袍大佬這是把副本玩成了農家樂啊。」
「這麼多桌，這麼多菜，怕是要花不少錢吧？」
「鎮長怕是大出血了吧！」
「你們看鎮長那諂媚的樣子……嘖嘖嘖！這還是詭異嗎？」
「嗬嗬，再大出血，再諂媚又能怎麼樣？等黑袍大佬他們吃飽喝足，不還是一樣要把他打包帶走？」
……
酒過三巡。
桌上的菜換了一輪又一輪，空盤子撤下去，新菜端上來。
紅燒的丶清蒸的丶涼拌的丶燉湯的，擺了滿滿一桌。
牛頭喝得興起，那張粗獷的臉上泛著紅光，端起酒杯朝鎮長舉了舉。
「來，老弟，走一個！」
鎮長連忙端起酒杯，雙手捧著，跟牛頭碰了一下。
杯壁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酒液蕩出杯沿，濺了幾滴在桌上。
牛頭一飲而儘，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咂了咂嘴。
「好酒！」
鎮長也一飲而儘，放下酒杯，拿起酒壺又給牛頭倒了一杯。
動作殷勤，態度恭敬，像極了在陪客戶喝酒的銷售經理。
牛頭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靠回椅背，鎧甲隨著動作「嘩啦」作響。
林楓目光落在鎮長臉上，露出一副人畜無害的笑容。
「嶽父，不知道咱們鎮上一共有多少居民？」
鎮長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放下酒杯，斟酌了一下，如實回答。
「總共八千多。」
他說這話時，那雙猩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賢婿，你問這做什麼？」
林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嶽父，您也知道，我們公司是個慈善機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些正在埋頭乾飯的鬼差們，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我的同事們這次過來，也是想幫助咱們鎮脫貧致富的。而且，他們還給大家準備了驚喜。」
他重新看向鎮長，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
「所以，您看看，待會兒能不能把大家召集過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圓桌上的氣氛微微變了一下。
鎮長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那雙猩紅的眼睛裡，困惑一點一點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名狀的警惕。
把全鎮的人召集過來？
這家夥想乾什麼？
他張了張嘴，想拒絕。
但感受到周圍十幾雙帶著威脅的目光，她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好……好啊——」
「賢婿有這個心，我自然支持。我先替他們謝謝你們了。」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管家。
那管家看到鎮長看過來，渾身一激靈，連忙小跑著過來。
「老爺，有何吩咐？」
「去——」
鎮長的聲音有些發飄。
「通知鎮上所有居民，待會到廣場集合，就說……就說有驚喜。」
管家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那張皺紋堆疊的臉上，表情從緊張變成了茫然。
召集全鎮居民？
驚喜？
他下意識看了看院子裡那些正在埋頭乾飯的黑袍人，又看了看圓桌上那道蟒袍身影，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
他轉身就走，步伐比來時快了一倍。
鎮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楓，那張天生上揚的嘴角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賢婿，人召集過來需要些時間。咱們先吃菜，喝酒。」
他端起酒壺，給林楓倒了一杯。
林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不急。」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燜蹄髈，放進嘴裡，嚼了兩口，滿足地眯起眼。
鎮長坐在對麵，看著林楓那副「我隻是來吃飯」的悠閒模樣，心裡七上八下的。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放下，又倒了一杯。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冰涼的，帶著一股辛辣，但他的魂核還是那個感覺，怎麼都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