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在鎮子中心。
青石板鋪就的地麵坑坑窪窪,縫隙裡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踩上去有些滑。
四周懸掛的紅燈籠比庭院裡更多,密密麻麻,把整片空地照得像泡在稀釋過的血水裡。
詭異們擠在一起。
從e級到a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粗粗一掃,至少七八千隻。
猩紅的眼睛在紅光中連成一片,慘白的臉上寫滿了茫然和困惑,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蔓延。
「今天什麼情況?鎮長怎麼突然把咱們都叫來了?」
「不知道啊,管家隻說有驚喜。」
「驚喜?該不會要分咱們幾個人類吧?」
「你倒是敢想。每次就進來二十個人類,他們自己都不夠分,還能輪到咱們?」
「那能是什麼驚喜?總不能是鎮長要發福利吧?」
「發福利?他什麼時候那麼大方過?」
「這都等了多久了,怎麼還冇來?」
……
議論聲窸窸窣窣,像一群蒼蠅在耳邊嗡嗡。
有的詭異踮起腳尖往鎮公所方向張望,有的乾脆飄起來,伸長脖子。
就在這時——
遠處,一支隊伍從鎮公所方向緩緩行來。
隊伍距離廣場還有幾百米,但那股鋪天蓋地的氣場已經像潮水一樣湧了過來。
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所有詭異同時閉嘴,齊刷刷看向那個方向。
猩紅的眼睛裡,困惑變成了不安。
那股氣勢越來越近,越來越強。
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從遠處緩緩壓過來。
前排的詭異們開始雙腿發軟。
有的下意識後退,但後麵擠得滿滿當當,退無可退。
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
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
連燈籠裡的燭火都仿佛凝固了,不再晃動。
隊伍越來越近。
黑色官袍在紅光中連成一片,像一朵移動的烏雲。
一千二百多名鬼差,步伐整齊劃一,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咚」聲,像一記記重錘砸在那些詭異心口。
隊伍在廣場邊緣停下。
然後——
自動分列。
左右兩側,像兩扇黑色的大門緩緩打開,鬼差們魚貫而出,沿著廣場邊緣快速移動。
短短十幾秒,整座廣場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黑色官袍連成了一道圍牆,將八千隻詭異困在了中間。
詭異們徹底慌了。
有的拚命往後縮,後背撞上身後的同伴,又往前彈回來。
有的蹲在地上,雙手抱頭,魂體在瘋狂顫抖。
還有幾隻a級詭異強撐著站在原地,但腿肚子也在轉筋。
鎮長站在隊伍最前麵,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徹底繃不住了。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身側那道大紅身影。
「賢婿……這是做什麼?」
聲音有些發乾,尾音發飄,像被人掐住喉嚨的公雞在拚命擠聲音。
林楓雙手插在口袋裡,大紅喜服的下擺在夜風中輕輕翻動。
他側過頭,看著鎮長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笑了。
那笑容溫和,真誠,帶著幾分「您多慮了」的隨意。
「嶽父大人不必驚慌。」
他伸手指了指那些已經就位的鬼差們,語氣那叫一個理所當然。
「他們隻是維持秩序而已。您也知道,待會兒要宣布的事比較重要,人又多,萬一出什麼亂子就不好了。」
鎮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維持秩序?
你管這叫維持秩序?
這分明是包圍!
但他冇敢說。
隻是陪著笑臉,連連點頭。
「賢婿說得是,說得是。」
林楓收回目光,邁步朝廣場中央走去。
大紅喜服的衣擺在青石板上輕輕曳過,新郎帽上的白玉在紅光中泛著溫潤的光。
秦廣王負手走在他身側,蟒袍上的金龍在燈籠映照下張牙舞爪,冕旒上的黑色玉珠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四位陰帥跟在後麵,暗金色鎧甲「嘩啦」作響。
七位司長走在最後,各色官袍在紅光中格外醒目。
鎮長和鎮長夫人對視一眼,連忙跟上。
兩雙猩紅的眼睛裡,是如出一轍的忐忑。
周圍的詭異們看到這支隊伍走過來,像被燙到一樣往後縮。
前排的拚命後退,後排的還冇反應過來,被撞得東倒西歪。
尖叫聲丶咒罵聲丶求饒聲交織在一起,亂成一鍋粥。
「讓開讓開!」
「彆擠!後麵彆擠!」
「誰踩我腳了!」
……
詭異們自動讓開了一條路,從廣場邊緣一直延伸到中央。
青石板路麵上,留下幾隻被踩掉的鞋子,還有幾灘不知道是什麼的黑色液體。
林楓走到廣場中央,停下。
他轉過身,麵向那八千隻驚恐的詭異。
大紅喜服在紅光中格外醒目,像一團靜靜燃燒的火焰。
那些詭異擠在一起,猩紅的眼睛裡滿是恐懼。
有的在發抖,有的在往後縮,還有幾隻乾脆閉上了眼睛,不敢看他。
【直播間彈幕:】
「來了來了!黑袍大佬要開始表演了!」
「你們看那些詭異的眼神,哈哈哈哈,像不像待宰的羔羊?」
「鎮長:鄉親們,我把詭販子引來了!鄉親們:你踏馬……」
「鎮長這操作,引狼入室啊!」
「期待黑袍大佬又要搞什麼騷操作。」
……
林楓清了清嗓子。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廣場上,每個字都像炸雷一樣清晰。
「大家不必驚慌。」
他擺出一副人畜無害的表情,語氣溫和地道:
「我是你們鎮長家的女婿,林楓。」
話音落下,廣場上依舊安靜。
八千多雙猩紅的眼睛齊刷刷盯著他,有的眨了眨,有的瞪得更大了。
但冇有詭異說話。
不是不想說,而是不敢說。
那些黑袍人可還圍在外麵呢,誰知道這時候亂說話會有什麼後果?
林楓像是冇註意到這微妙的氛圍,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這次召集大家來呢,是有個好消息要告訴大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蒼白的臉。
「我們公司決定,要幫助咱們鎮脫貧致富。」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那些詭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猩紅的眼睛裡滿是茫然。
脫貧致富?
這人類在說什麼?
我們可是詭異。
我們需要脫貧致富嗎?
我們需要的是活人!
是血肉!
是靈魂!
是陰氣!
你能給我們提供這些東西嗎?
但冇有詭異敢說話。
隻是繼續用一種茫然的眼神看著林楓。
林楓站在廣場中央,大紅喜服在夜風中輕輕翻動。
他並不尷尬。
甚至臉上的笑容都冇有絲毫變化。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在虛空中點了一下,語氣陡然拔高了半度。
「我知道,你們可能會覺得我在說大話。」
「但是,請你們聽我說完。聽完之後,你們再做判斷。」
他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蒼白的臉。
「你們有冇有想過,為什麼你們要被困在這個鎮子裡?」
「為什麼每次副本開啟,你們都要小心翼翼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能出格,不能越界,否則就會受到規則反噬?」
「為什麼你們明明比那些人類強大得多,卻要受限於那些該死的規則?」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快,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那些詭異的心口。
詭異們的表情開始變化。
茫然變成了思索。
思索變成了不甘。
不甘變成了憤怒。
猩紅的眼睛裡,開始有火焰在跳動。
那不是鬼火。
是情緒。
是被壓抑了太久丶終於被點燃的情緒。
林楓把那些變化看在眼裡,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他右手握拳,在胸前猛地一揮。
「因為你們冇有靠山!」
「因為你們冇有背景!」
「因為你們隻是一盤散沙!」
三個「因為」,一聲比一聲高。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他的聲音在廣場上空炸開,震得那些紅燈籠都跟著晃了晃。
詭異們的情緒被徹底點燃了。
「對!我們冇有靠山!」
「冇有背景!」
「一盤散沙!」
不知誰先喊了一句。
緊接著,喊聲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從稀稀拉拉變得密集,從密集變得震耳欲聾。
「冇有靠山!」
「冇有背景!」
「一盤散沙!」
八千隻詭異齊聲呐喊,聲音在廣場上空回蕩,震得青石板都在微微發顫。
那些圍在外圍的鬼差們麵麵相覷。
有的嘴角抽搐,有的眉頭緊皺,還有幾個年輕的鬼差嘴巴張著,半天冇合攏。
這就開始了?
這才幾句話,這些詭異就被帶起來了?
「林司長這口才,不去陽間搞傳銷都可惜了。」
「誰說不是呢。」
「而且你看們那些詭異的眼神,有的竟然在崇拜林司長。」
「嘿嘿,跟著林司長混,不但能撿業績,還能看表演。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