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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第122章舊事昭雪,罪族平反

漫天落雪,覆滿皇城青磚。

金鑾殿朱門大開,凜冽寒風裹挾細碎雪沫,直直灌入莊嚴肅穆的大殿之中。

殿內燭火長明,一排排鎏金燭臺燃著暖黃火光,卻驅不散滿殿驟然凝滯的沉冷氣氛。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蟒袍玉帶,躬身垂首,人人屏息斂氣,無人敢多發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克製而隱晦,悄悄落在大殿正中,遠道而來的大唐使節身上。

為首使臣一身緋紅大唐官袍,腰束玉帶,頭戴進賢冠,麵容方正,眉眼自帶天朝上國的傲然矜貴。

他雙手高擎明黃錦緞聖旨,身姿挺拔如鬆,目光掃過整座金鑾殿,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半點無藩邦外訪的謙恭。

大唐強盛,四海臣服。

在中原王朝眼中,地處邊陲、曾積貧積弱的乞兒國,不過是蠻荒附庸,縱如今盛世崛起,依舊難入正統王朝的眼。

殿上龍椅巍峨,玄色龍紋盤繞周身。

蕭珩端坐其上,神色沉靜無波,深邃眼眸斂儘所有情緒,帝王威儀鋪天蓋地,穩穩壓住大唐使節帶來的強勢壓迫感。

他身側一側的鳳位上,毛草靈端然而坐。

一襲重工織金鳳袍加身,鳳冠珠翠垂落額前,流光婉轉,襯得她容顏絕世,儀態雍容。

隻是無人看見,寬大鳳袖之下,她十指早已悄然收緊,指尖泛白,透著一絲冰涼的僵硬。

方才一路踏雪而來,她心底的慌亂被強行壓下,可當真正立於金鑾大殿,直麵來自故土的聖旨與使臣,塵封十年的舊事,終究還是轟然翻湧上來。

十年前。

她一朝車禍穿越,魂附大唐吏部尚書-毛-家嫡女之身。

彼時-毛-家-滿門蒙冤,被扣上通敵叛國的滔天罪名,一夜之間,繁華朱門轟然傾頹。

父輩下獄,男丁流放,女眷貶籍,或入奴籍,或賣青樓。

原主便是在那場驚天禍亂中,奄奄一息,被人胡亂丟棄,輾轉賣入倚紅樓,最終讓異世的她,頂替了這具滿身冤屈、滿目瘡痍的軀體。

十年來,她小心翼翼藏住身世,不敢探查半句舊聞。

她怕聽聞家人慘死的噩耗,怕直麵那場覆族冤案,怕自己冒名和親的罪孽被公之於眾。

她隻當-毛-家-早已塵埃落定,冤屈沉入歲月塵埃,永世不得昭雪。

卻萬萬冇有想到,時隔十年,大唐使節跨海越疆而來,帶來的第一樁驚天消息,便是——舊事昭雪,罪族平反。

“大唐天使至,聖旨降臨,大啟國君、皇後,接旨!”

使臣沉聲開口,聲線洪亮,穿透滿殿寂靜,帶著中原正統不容置喙的威嚴。

蕭珩眸色微沉,並未起身跪拜接旨。

大啟已是獨立王朝,他是一朝人君,縱使大唐強盛,也無需俯首跪拜他國聖旨。

朝堂百官亦是心如明鏡,齊齊垂立,守著大啟的帝王尊嚴。

大唐使臣眼底掠過一絲不悅,卻也知曉大啟如今國力鼎盛,早已不是當年任由拿捏的蠻荒小國,並未當場發難,隻是抬手展開手中聖旨,朗聲誦讀。

“皇帝詔曰:前吏部尚書毛氏一族,昔年通敵一案,經查實為奸佞構陷,朝堂錯判,實屬千古奇冤。”

“今十年舊案重翻,證據確鑿,奸黨伏法,冤案儘雪。特赦毛氏滿門罪責,恢複門第清譽,歸還家產田宅,幸存族人儘數歸籍,官複原蔭。”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金鑾殿,鴉雀無聲。

滿朝文武儘數愕然,瞠目結舌。

誰也冇有想到,這場突如其來的大唐遣使,不為宣戰,不為追責,不為索人,竟是為一樁塵封十年的大唐舊案平反!

而最讓人心驚的是——平反的,是毛姓罪族。

是皇後娘娘的本家!

殿中眾人心思飛轉,一道道隱晦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鳳位之上的毛草靈身上,驚疑、揣測、探究,百般情緒交織。

毛草靈端坐原位,身軀微微一震。

耳畔嗡嗡作響,腦海一片空白。

十年沉冤,一朝昭雪。

原來她背負了十年的罪臣之女身份,根本就是一場天大的誤會。

她這十年忍辱偷生、藏鋒隱忍、步步如履薄冰,頂著罪女汙名掙紮求生,熬過青樓屈辱,扛過深宮非議,畏畏縮縮不敢暴露分毫過往。

到頭來,她的家族,從未叛國,從未負君,是被奸人陷害,是被朝堂錯判!

十年泥沼,十年汙名,十年惶恐,儘數是旁人的罪孽,是世事的荒唐。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酸澀、委屈、震驚、悵然,萬般情緒翻江倒海,瞬間席卷了她的五臟六腑。

她來自異世,本與這具軀體的家族毫無瓜葛。

可這十年,她頂著-毛-家女兒的身份活下來,靠著隱忍與堅韌,為這個殘破的身份搏出一條生路,搏出一朝鳳主尊榮。

如今冤案昭雪,她竟莫名紅了眼眶。

為原主枉死的親人,為-毛-家-覆滅的繁華,為自己十年背負的無妄汙名,為那些深夜無人時,暗自咽下的屈辱與惶恐。

原來她從來不是罪臣之女。

她是清白門第的嫡女,是沉冤得雪的世家貴女。

這世間最荒唐的莫過於此——世人唾罵她的出身十年,她自我禁錮十年,到頭來,滿身汙名,皆是子虛烏有。

聖旨的誦讀還在繼續,使臣的聲音再次響起,字字清晰,落於眾人耳中。

“毛氏嫡女,當年禍亂中流落不知所蹤,查其蹤跡,十年前隨和親隊伍遠赴大啟,便是當今大啟皇後毛氏草靈。”

“朕念其身世坎坷,流落異域,無辜受冤十年,受儘顛沛屈辱。今冤案昭雪,特封毛草靈為大唐護國長公主,賜金印紫綬,享親王規製。”

“傳朕旨意,宣護國長公主即刻歸國,榮歸故裡,受廟堂封賞,享萬世榮光!”

最後一句聖旨落下,震得滿殿群臣心神俱顫。

封異國皇後,為大唐護國長公主。

賜金印紫綬,親王規製。

召她歸國,榮歸故裡。

這一紙聖旨,哪裡是簡單的平反舊案,分明是破天規格的極致恩寵!

大唐天子,竟要親自接這位流落異域十年的罪女,回歸中原正統!

大殿之內,死寂瞬間被打破,百官再也克製不住,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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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徹底明白了。

大唐此番興師動眾遣使入啟,根本不是為了邦交往來,不是為了探查國情。

隻為一人。

隻為他們的皇後,毛草靈。

鳳位之上,毛草靈久久無言。

指尖的冰涼漸漸蔓延至四肢百骸,整個人像是置身於漫天風雪之中,冷暖交織,進退兩難。

原來當年朝廷並非不知她的下落。

原來天子早已知曉,當年頂替公主和親、遠赴蠻荒的替身,正是蒙冤流落的-毛-家-嫡女。

十年置之不理,任由她在異域浮沉掙紮,頂著汙名求生。

如今冤案昭雪,塵埃落定,榮華封賞儘數落下,一紙聖旨,要她拋卻十年基業,拋卻帝後情深,拋卻她親手締造的盛世山河,回歸那片從未給過她半分溫暖的故土。

何其諷刺,何其荒唐。

十年前,故土棄她於泥濘水火,任她淪落青樓,任她遠赴蠻荒。

十年後,她於泥沼涅槃,於絕境稱王,締造萬裡盛世,故土卻攜萬丈榮光,邀她歸來。

蕭珩端坐龍椅,漆黑的眼眸沉沉望著身側的女子。

他看得見她眼底翻湧的酸澀與蒼涼,看得見她強撐的平靜之下,那一瞬間崩塌的脆弱。

心疼密密麻麻蔓延開來,裹著帝王獨有的占有與維護。

他終於徹底懂了大唐此番前來的全部用意。

不是問罪,不是揭穿。

是平反,是封賞,是——搶人。

大唐天子,要將他的皇後,從他的江山裡,親手接走。

“大唐聖旨宣讀完畢,還請大啟皇後接旨隨臣歸國,莫負聖恩。”

使臣收起聖旨,抬眸直視鳳位,語氣鄭重,帶著不容拒絕的帝王旨意。

滿殿目光,齊齊鎖在毛草靈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應。

等這位從青樓泥沼走出、一手撐起大啟盛世的傳奇鳳主,做出抉擇。

是歸唐,享中原正統、皇室尊榮、故土安穩。

是留啟,守十年情深、萬裡山河、萬民敬仰。

一念之間,便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

毛草靈緩緩抬起眼簾,長長的眼睫輕顫,壓下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

她褪去了方才瞬間的脆弱,重新恢複了中宮皇後的沉穩與凜然。

十年風霜,早已磨平她的怯懦,鑄就她的風骨。

她輕聲開口,聲音清淡卻堅定,響徹整座金鑾大殿。

“臣婦,知曉了。”

一句臣婦,劃開兩國界限。

她是大啟的皇後,是蕭珩的妻,是這片山河的女主人。

不是大唐的公主,不是中原的臣子。

使臣眉頭微蹙,麵露不悅:“娘娘,此乃大唐天子親下聖旨,赦你十年冤屈,封你護國長公主,榮寵至極,你何以稱臣婦?”

毛草靈目光平靜,不卑不亢,直視對方:“十年之前,我-毛-家-蒙冤,故土無容我之地,世道無護我之人。我流落青樓,顛沛流離,是絕境逢生,自尋活路。”

“十年之間,我身在大啟,嫁於大啟君王,食大啟五穀,守大啟萬民,建大啟盛世。我的榮辱,我的根基,我的家國,皆在此地。”

“大唐平反我家族冤屈,浩蕩皇恩,草靈銘記於心,感念聖德。但草靈身為大啟中宮,母儀天下,一臣不事二主,一女不侍二君。”

字字鏗鏘,落地有聲。

滿朝文武,瞬間動容。

誰都聽得出來,皇後這是當眾表態——她心在大啟,無意歸唐。

大唐使臣臉色徹底沉了下來,語氣帶著威壓:“娘娘三思!你本是大唐子民,中原才是你的根,你的故土!蠻荒異域,終究非你歸宿!如今冤案得雪,榮寵加身,歸國便是萬丈坦途,何苦滯留偏遠藩國?”

“何況,你的幸存族人,儘數歸籍,皆在長安盼你歸來,闔家團圓!”

族人。

團圓。

這四個字,精準戳中了毛草靈心底最柔軟的軟肋。

十年了。

她從未敢奢望,自己還有血親留存於世。

原主的家人,那場滅門慘案裡,她一直以為儘數慘死,無一幸免。

原來,還有人活著。

還有血脈親人,在千裡之外的長安故土,盼她歸去。

心口驟然一痛,無數掙紮瞬間翻湧而出。

一邊是血脈根骨、至親族人、正統榮光、闊彆十年的故土。

一邊是情深夫君、萬裡江山、萬千子民、親手鑄就的盛世。

歸,是血脈團圓,洗脫半生顛沛。

留,是不負初心,不負十年相守。

兩難,無解。

蕭珩看著她眼底驟然浮現的掙紮與茫然,心頭一緊。

他不等毛草靈開口,已然率先出聲,帝王嗓音沉冷威嚴,震懾滿殿,也直麵大唐天威。

“天使遠道而來,一路辛勞。”

“皇後身世坎坷,十年孤苦,大唐聖恩平反冤案,朕感念於心。隻是皇後乃朕結發妻,大啟中宮,江山社稷,萬民依托,絕非一紙聖旨便可輕易調離。”

“此事重大,牽扯兩國邦交,非一日可決。朕當設盛宴款待天使,滯留都城幾日,容朕與皇後深思熟慮,再做答複。”

一番話,不卑不亢。

既給了大唐臺階,又穩穩護住了毛草靈,斷絕了對方當場逼她抉擇的可能。

大唐使臣心知此事難以強求,若是強行逼迫,隻會激化兩國矛盾,隻得壓下心頭不悅,微微頷首。

“既如此,便依大啟國君所言。本使便在都城靜候佳音,還望陛下、娘娘,莫要辜負大唐聖恩。”

風波暫歇,危機卻從未遠去。

漫天風雪依舊,籠罩皇城。

金鑾殿的這場對峙,看似平穩落幕,可歸與留的終極抉擇,已然狠狠砸在了毛草靈的心頭。

舊冤昭雪,故人猶在,故土呼喚聲聲切。

十年情深,山河萬裡,此生羈絆歲歲深。

她的兩難,她的掙紮,她的宿命抉擇,自此,正式拉開序幕。

(小說前傳第12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