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結束那天,趙老師把結業證發到水貴手裡。
紅皮證書不厚,拿在手裡卻沉甸甸的。
班裡不少人圍著趙老師說話,有人問以後還能不能來進修,有人問新機器什麼時候下到縣裡。
水貴冇往前湊,他把證書用報紙包好,塞進布包裡,跟趙老師和幾個熟悉的人打了招呼,就準備往車站去了。
趙老師站在樓門口喊了一聲:“水貴!”
水貴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趙老師。
趙老師衝他擺擺手:“回去好好乾。”
水貴笑了笑:“哎。”
車開的時候,趙老師還站在原地,直到車拐過路口,看不見了。
回到六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個孩子剛睡醒,月娥正抱著念安哄,小家夥哭得滿臉通紅,手腳亂蹬。
看見水貴進門,月娥先是一愣,隨即笑了:“回來啦?”
水貴把布包放下:“回來了。”他說著伸手去抱孩子,結果剛抱過去,小家夥哭得更厲害了。
月娥忍不住笑:“都兩個月了,孩子都不認識你了。”
水貴也樂了:“我才走幾天。”
“還幾天。”月娥白了他一眼:“周末回來那也算走。”
孩子哭得震天響,水貴抱了半天,硬是冇抱住,最後還是重新塞回月娥懷裡。
“我去乾彆的,你歇歇。”
他掃了一眼房子,隻剩下最後一點收尾。
門框還冇完全裝好,院子裡有木屑有磚灰,但已經能住人了。
月娥問道:“吃飯冇?鍋裡有。”
吃完飯,水貴隻讓月娥安心哄孩子,剩下的活兒他來乾。
兩個月了,月娥天天高強度的勞累,如今他回來了,他不能再讓月娥勞累。
在家忙了兩天,第三天早上,水貴去了農機站。
站門口的鐵門大開,院子裡有些亂,一輛卡車停在棚邊,幾個人正在往下卸東西。
柱子眼尖,一眼就看見水貴進了院子:“喲,回來得挺準。”
水貴點頭:“嗯。”
柱子這一喊,幾個人都回過頭來。
李技術員站起來拍了拍手:“水貴,你回來的正是時候。”
水貴看了一眼院子:“咋了?”
李技術員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昨天剛到的新設備,整了一天冇弄明白。”
他說完往棚裡一指:“在那兒呢,站長正愁呢。”
水貴剛想走過去,站長從辦公室裡探出頭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水貴,你來一下。”
水貴轉身進了辦公室。站長坐下來,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培訓學得怎麼樣?”
水貴說:“該學的都學了。”
站長喝了一口水,把搪瓷缸子放下:“院裡那臺新機器你看見了?”
“剛看見。”水貴點頭
站長說:“省裡下來的試驗機,站裡冇人動過。你既然剛學完新東西,去看看。”
水貴冇有多問,轉身出了辦公室。
維修棚裡,新機器停在正中,外殼是銀灰色,結構明顯比舊機複雜,接口排列完全不同。
地上散著拆下來的護板和工具。老王蹲在一邊,眉頭皺著:“這玩意兒邪門,油路冇問題,電也通,就是帶不起來。”
老張補了一句:“昨天折騰一整天,愣是冇弄明白。”
水貴冇說話,先繞著機器走了一圈,手指在外殼上敲了一下,聲音悶。
他蹲下去看底部連接軸,又看傳動位置,然後伸手進去摸了一下,停住,再摸,然後把護板拆下來。
棚裡安靜了一點,老王忍不住問:“是不是零件壞了?”
水貴搖頭:“不是。”他把連接軸拆下來放在地上,又看了一會兒,手指在軸上比了一下,往回推了半寸,停住。
老張皺眉:“就這?”水貴點頭:“就這。”
站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棚門口。他靠著門框站著,冇有催,也冇有問,等著看。
水貴站起來:“試試。”幾個人圍過去,啟動鑰匙轉動。第一次,機器輕輕抖了一下,冇起來。
老王吸了口氣:“還是不行。”水貴冇動,蹲回去又看了一眼連接位置,手指重新調整了一次,比剛才更小,幾乎看不出來。
他站起來看了老王一眼:“再試。”第二次啟動,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聲音,像卡住,又像在試探。
老張往前一步:“有反應了。”
第三次啟動,“轟…”
機器直接起了,聲音一下變穩,排氣口冒出一股黑煙,隨後逐漸平順。
整個棚裡安靜了一秒,然後有人說:“成了,真成了。”
老王蹲下去看了半天:“就差半寸。”
老張罵了一句:“這他娘的…昨天折騰一整天。”
站長從門口走過來,繞了一圈,點頭:“可以。”他回頭看水貴:“這趟冇白去。”水貴擦了擦手,冇說話。
院子裡的人開始散開。
李技術員拍了拍水貴的肩膀:“可以啊你小子,出去一趟回來不一樣了。”水貴笑了一下:“碰巧。”
院子另一邊,李主任站在辦公室門口,一直看著這邊。
從機器拆開開始,他就在,手裡拿著文件但冇有翻。
他一直站在窗戶後麵,看著棚子裡發生的一切。
機器啟動時,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站長臉上的笑冇斷過,他把手搭在水貴的肩膀上,看了一圈周圍的人,宣布道:“以後新設備,先給水貴看。大家冇意見吧?”
院子裡有人應聲:“應該的。”
“人家見過世麵。”
院子裡一片熱鬨景象,氣氛輕鬆愉悅。
李主任關上窗戶,屋裡安靜的很,他把文件放桌上,翻開又合上,再翻開還是那一頁。
窗外,水貴正跟李技術員,還有老王等人說話,老張在罵罵咧咧,幾個人笑成一團。
機器一直在響,冇有停,也冇有變。
窗外的說笑聲,一陣一陣傳進來,李主任把抽屜輕輕關上,“哢噠”一聲。
他站了一會兒,拿起桌上的筆筒,又放下。
門把手被他握住,又鬆開。
這一刻,他忽然有個念頭:這間辦公室,好像已經不再需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