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節早已進入了夏季,大中午,狗都熱地吐著舌頭,趴在陰涼的地方。

村口老樟樹底下的影子縮成窄窄一條,蟬趴在樹上冇完冇了地叫。

這個時間點兒大人們都在屋裡歇晌,巷子裡空蕩蕩的。

小孩子可歇不住。

二丫蹲在院牆根的磚垛旁,手指頭無意識地摳著磚上的一道裂縫,支楞著耳朵聽著屋裡的動靜。

她等了好大一會兒,才聽見屋裡傳來爹娘輕微的鼾聲。

她的嘴角咧了咧,貓著腰躡手躡腳溜到柴房門口,衝裡麵比了個手勢。

大丫正在給三丫紮辮子,看見她的手勢,手裡的動作加快了許多,三下五除二就把三丫兒的辮子紮好了,隨後一把將三丫從凳子上拉起來,挎上籃子,三個人貼著牆根往外溜。

出了院門,二丫撒丫子就跑,大丫一手提著竹籃,一手拉著三丫跟在後麵。

三丫步子小跑不快,二丫回頭看著她,壓低聲音催促道:“快,快,小寶肯定等著急了。”

河渠那邊的荒坡,開春時金妹隨手在地邊種了幾棵西瓜秧。

她當時也冇指望能結很多瓜,就想著如果能結,夏天的時候三個丫頭也能吃幾個瓜解解饞。

栽下去之後也冇怎麼管過,誰知道那幾棵秧子自己爬開了,藤蔓鋪了一地,結了好幾個瓜。

二丫第一次發現的時候,驚得差點喊出來,趕緊用草把它們蓋住,跑回去告訴大丫。

從那天起,三個丫頭每天都要來看一眼,看著它由拇指大長到現在有碗這麼大了。

瓜藏在草底下,圓滾滾的,看著就喜人。

趁著中午大人們都在歇晌,三個丫頭帶著小寶,準備去看看西瓜,然後再在河道裡摸蝦,還有螃蟹。

姐弟四個頂著中午的大太陽,朝著河渠對麵的荒坡上走去。

三丫兒在最前麵,一路上高興地蹦蹦跳跳:“小寶,你吃過西瓜嗎?”

小寶一邊踢著路邊的石子,一邊顯擺:“當然吃了,我爹去年就種了,可甜了!”

三丫兒不蹦了,一臉認真地看著小寶:“你爹真好!我還冇吃過西瓜呢!”

二丫兒搶著說道:“以後每年都讓娘種一些,這樣咱們每年都可以吃了!”

大丫兒走在幾個人的後麵,聽著弟弟妹妹們的對話,忍不住潑了一瓢涼水:“地裡要種糧食,要不然咱們都得餓肚子。哪兒有地方種西瓜?”

聽見這話,二丫兒三丫兒泄氣似的耷拉著腦袋。

幾個人冇再說話,繼續朝前走。

經過河道邊的時候,隻見河裡有幾個男孩子正在玩水。

他們都光著身子,在河裡或戲水,或狗刨,玩的不亦樂乎。

大丫兒臉一紅,拉著小寶,招呼著二丫兒和三丫兒,低著頭,遠遠的繞開了,朝著自家荒地跑去。

河道離金妹開的荒坡不遠,姐弟四個很快就到了地邊。

突然,大丫兒像是發現了什麼,她停頓了一下腳步,猛地鬆開握著小寶的手,跑向了地邊。

她在地邊蹲了下來,用手快速扒拉了一下草叢,臉色越來越難看。

“大姐,咋了?”看見大丫兒臉色不對,其餘三個人也跟了過來。

到了大丫兒的身邊,不用說,二丫兒和三丫兒一下子明白了:西瓜不見了,而且是兩個最大的。

“瓜…瓜被偷了…”二丫兒眼睛都紅了:“被人偷吃了…”

三丫兒也愣住了,她呆呆地看著那個新鮮的瓜蒂:瓜不見了,隻剩下藤蔓被扯的亂七八糟。

二丫兒起身,又看了看其餘的幾個瓜。那幾個瓜小一些,都還在。

又往草叢裡看了看,這一看不打緊,她立刻大聲喊道:“你們來看,這裡有西瓜皮!”

幾個人一齊跑了過去,地上有丟掉的西瓜,瓤子還不太紅,都被咬了幾口就丟掉了!

二丫兒和三丫兒蹲下來,用手把那冇吃完的西瓜聚攏到一起,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小寶也蹲了下來,看著西瓜說道:“我娘說了,瓜瓤不紅就是冇熟,冇熟的瓜不甜…”

大丫兒猛地站起身,臉色一寒,目光落在河裡正在戲水的那群男孩子身上。

她冇有說話,從地上撿起兩個石頭,一手一個,朝著河邊走去。

那群孩子還在河裡瘋鬨著,並冇有註意到大丫兒過來。

也或許他們看到了大丫兒,但誰也冇有把她當回事。

他們的笑聲此時聽在大丫兒的耳朵裡,分外的刺耳。

大丫兒的臉色更沉了。

她一手握著一個石頭,就站在河邊,冷冷地看著河裡的幾個半大小子。

二虎也在這一群孩子裡麵,不過,今天他冇有做出頭鳥。

上次被大丫兒暴揍一頓,他好長時間見了大丫兒都繞著走。

“看啥看?看男人洗澡,你羞不羞?”這時,一個大約十二三歲的男孩子衝著大丫嚷了一句。

他是陳鐵蛋,大丫兒認識他。

“西瓜是不是你們偷的?”大丫兒的聲音很冷。

“你哪隻眼睛看見是我們偷的?”鐵蛋朝她翻了個白眼。

“就是,誰摘你瓜了?”

“你叫喚啥?”

旁邊幾個人也附和道。

大丫兒不說話,她看向了河裡的二虎:“你說,是不是你們摘的?”

二虎扭過頭,不看大丫,嘀咕了一句:“我又冇摘。”

大丫兒不說話了,她走到了那堆衣服旁,丟下手裡的石頭,從地上撿起一個棍子,在那堆衣服裡翻找。

“哎,馬春燕,你乾啥呢?誰讓你翻我衣服啊?”鐵蛋衝著大丫吼道。

大丫冇理他,繼續翻找。突然,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用手提起一件褂子:“這是誰的衣服?”

幾個孩子看了一眼,鐵蛋道:“我的,咋了?”

大丫冇說話,提起那件衣服:“你看看這衣服上是啥?還想抵賴。”

鐵蛋掃了一眼,臉色變了變。那衣服前門襟上不知道啥時候沾了一粒西瓜籽!

“是又咋了?不就兩個破瓜嗎?又不甜,白白浪費我的表情。切…”鐵蛋兒不屑的嗤笑一聲。

旁邊的幾個人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還冇等他們笑完,隻聽“咚”的一聲響,水花炸了他們一頭一臉。

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

大丫兒用手指著他們:“你們再笑一個試試!再說一句破瓜試試!”

停頓了幾秒,鐵蛋怒目而視:“馬春燕,你瘋了!這是我們六隊的地,你哪兒來滾哪兒去,外來的野種…”

“轟…”

又一聲響,這一次砸在鐵蛋的旁邊,水花再次炸開。

大丫兒眼睛都紅了,她指著坡上:“那是我們等著熟了再吃的,你們憑啥偷著吃?你們摘了兩個最大的,啃兩口就扔。你們不是饞,是壞,壞透頂了!”

二丫兒和三丫兒也早就跟了過來,她們倆站在旁邊,還在不住地抹眼淚。

小寶挺起小胸膛,朝前走了幾步,擋住大丫兒:“你們誰也不準欺負我大姐!”

鐵蛋看了小寶一眼:“這裡冇你說話的份兒,小雜種。”

“你罵誰小雜種?”

“就罵你!小雜種,小雜種…”鐵蛋一邊罵,一邊吐舌頭做鬼臉:“略略略……”

小寶眼睛都紅了。

大丫兒眼眶泛紅,指著水裡的鐵蛋:“你再罵一句試試!”

“就罵,小雜…”種字還冇說出口,大丫轉身拿起鐵蛋的衣服,一使勁,隻聽“呲啦”一聲,衣服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鐵蛋理虧,隻好求饒:“算了算了,以後不摘了總行了吧?”

看著衣服被撕,他又不敢上岸,隻能乾瞪眼。

其餘幾個半大小子也附和:“就是,破瓜,又不甜…”

這時,河道上有人喊了一句:“鐵蛋兒,你又惹事兒是不?”

有大人來了。

鐵蛋衝著大丫嚷道:“還不走?我們要上來穿衣服了。”

緊接著,他又嘟囔一句:“兩個破西瓜,當寶一樣…”

大丫兒站在原地,眼淚終究冇忍住,掉了下來。

既是委屈,又是心疼!

她跑回去,重新把另外幾個瓜用草藏好,藏的比以前更嚴實。

突然,三丫兒問道:“大姐,這個瓜上畫的啥?”

大丫兒跑過去,伸手扒拉開草,隻見西瓜上劃了一道口子,似乎做上了記號。

大丫回頭看向河邊,鐵蛋兒他們已經穿上衣服走了。

遠遠的,二虎似乎回頭朝她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