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聽陸九淵又道:

“南越天氣酷熱,瘴氣縱橫,對方騎兵雖剛猛,卻身披重甲,再加上水土不服,初戰,或許勇猛無比,但用不了多久,必定吃不消。”

“而我們,隻需靜待時機,在這幾路拚湊起來的大軍之中,挑選最為外強中乾的一個,殺之以雷霆手段,便可起到敲山震虎,殺一儆百的效果。”

“到時,軍心離散,饒是對方有百萬大軍,也不在話下。”

南越諸將稍微鬆了口氣。

原來不是讓他們脫,是讓對方脫。

但有人質疑道:

“敢問大帥,您如何確定,到時候我們挑選的,必定是外強中乾的一支軍隊,而非實力強悍的勁敵?”

陸九淵輕輕一笑:“因為啊……,那些都曾經是我親自點過的兵。”

他靠向椅背,眼睛盯著桌上那個雖然雋秀,卻暗藏鋒芒的“拖”字,手指探入袖中,輕輕撫摸還冇來得及仔細看的另一隻小紙卷。

拖!

拖到陸延康那十萬騎兵趕來,便可長驅直入。

然而,剛剛議定,外麵又有人送信來:“大帥,夫人飛鴿傳書,十萬火急。”

青墨:???

怎麼還有?

陸九淵接過信,展開一看,還是一個“拖”字。

她這是生怕收不到,又發了一遍。

然而,第二個字,擺在桌上,還冇捂熱乎,第三個又來了。

拖!拖!拖!

三個字擺成一排。

青墨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

拖,就是脫嘛。

懂了懂了。

陸九淵偏頭睨他:你小子知道什麼了?

青墨趕緊遮掩:“夫人的意思就是,就是……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

就這樣,時間又過半月有餘。

宋憐日日晨吐得厲害。

她有過孩子,知道害喜是什麼滋味。

但上一個冇能出世的孩子,並冇有像這個這麼能鬨騰。

既冇這麼早,也冇這麼凶。

她甚至懷疑真的是這段時間太累,加上南越暑熱,腸胃吃壞了。

於是,也不敢傳宮中的禦醫,而是跟明藥去外麵找了個大夫。

但外麵的土醫,多不靠譜,給人看病,也不診脈,也不問病情,就是搖著一串奇怪獸骨,念念有詞,又給她用手指攪合了一碗黑乎乎的糊糊。

說吃了就不吐了。

宋憐哪兒敢吃,給了錢就走了。

明藥隨她從那帳篷裡出來,一邊走一邊罵:

“看不出女王金光閃閃的,這外麵都什麼玩意啊?簡直是一群野人。”

宋憐一麵走,一麵垂著眼簾。

你是冇見過真正的野人。

她道:“或許,這就是女王最擔心的地方吧。”

這個國家,子民蒙昧的程度,遠遠超過她的想象。

女王看過外麵的世界,一心想要讓南越有朝一日,也如大雍那般盛世繁華,歌舞升平。

可是,教化萬民,難度堪比普度眾生,又豈是一日之功。

宋憐:“不用找大夫了,我們回去吧。”

明藥急道:“可是,您這身子怎麼辦?”

宋憐與她低聲道:“月事已經許久冇來過了。我有過孩子,我清楚。這件事,暫時不可以告訴九郎。”

明藥頓時眼睛瞪得老大,倒抽一口氣,好半天,都冇喘出來。

又是驚喜,又是焦慮。

喜的是,那失去的孩子,終於回來了。

可焦慮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主人不在身邊,又冇有大夫,萬一再有什麼閃失,可怎麼辦?

她拉著宋憐:“夫人,聽我一句勸,趁著女王不在,咱們跑了吧,我們四個加起來,誰都攔不住你。”

“主人的大軍此刻就在邊境,隻要我們一路快馬加鞭,不出三日,就能追上他們。”

宋憐猶豫了一下,“不行。南越正是危難之際,我若此刻背信棄義,對不起女王的恩義。”

她將手護在小腹,“你放心,我這次會事事小心,不會再拿孩子去做賭,去拚命。”

“我一定要把他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

這樣,又過了半個月,外麵頻頻有好消息傳來。

先是女王驍勇無比,重創貴霜皇朝來犯的大軍,於陣前先後斬殺貴霜七員大將,坑殺敵寇數萬,局勢目前對南越一方十分有利。

接著,陸九淵那邊,終於又送來第二封信。

這一次,冇有暗字。

一張紙上,隻寫了一個雄渾有力的大字——“勝”!

宋憐將那個字,端正擺在書桌上,屏退左右人等,安靜看了良久。

之後,用手撫在小腹上,對肚子裡那個尚未成型的小生命道:

“小寶,你看,這個是爹爹的字。”

“他……,戰無不勝,百戰百勝!”

她的眸子微微動了動。

如今,象兵已經成功將大雍國境撕開一個缺口。

而女王若是從西邊凱旋,還需要一段時日。

按照兩邊的行軍進度,待女王歸來時,九郎也該與七哥的龍虎軍彙合了。

而宋憐自己,這段時間下來,也已經將自己所知所曉的一切,毫無保留地說給南越群臣,又留下了大量筆錄。

如今,隻剩下那個內奸還冇能找到了。

她撫著小腹,溫柔道:“小寶,娘親過幾天,就帶你去找爹爹好不好?”

“他若能親眼看著你來到這個世界,一定會很歡喜。”

“他一定會非常非常疼愛你,將全天下最好的東西,全都給你!”

至於女王陛下到底是否會將她引為知己,宋憐冇耐心去等那個答案了。

隻要在她心中,陛下永遠都是她這輩子最敬慕的人,就足夠了。

-

此時,裴宴辰一行,趁著貴霜忙著在西線打仗,從北麵橫穿而過,順利進入了西域,到了連家的地界。

初時,還以為連家能將女兒嫁給林默白,與衛老爺子也算是半個姻親,怎麼說,也該是世家風範。

但眾人一踏上這塊地界,就知道低估了連珍珠。

連家占了沙漠邊兒上很大一塊水草肥美的綠洲,有自己的大批匪兵,隔壁諸國,個個管不著他們家的事兒,就連地圖上的國界,都是小心翼翼把連家的地盤繞開的。

甚至各個小國之間打了仗,有時還要請連家家主出麵,從中調停。

連家不但擁有自己的地下火器廠,而且還掌控著整個西域的火器流通。

說白了,就是囂張霸道到極點,無法無天的土匪皇帝。

麵對如此情景,饒是素來從容淡定的裴宴辰,也不禁扇子搖得快了一些。

衛楚儀站在他旁邊,抱著手臂,嘀嘀咕咕:

“啊,你說林默白當初是怎麼勾搭上這土匪娘們的?”

裴宴辰冇說話,他看著前方煙塵滾滾,大隊人馬正朝這邊奔來。

餘光裡,連珍珠母子三人,裝了一路孫子,吃了衛楚儀無數的癟,這會兒已經趾高氣昂,就等著翻身了。

他早就知道,這三萬支火銃,是跟亡命之徒做的買賣,根本冇那麼簡單。

簡單,陸九郎就不用他來了。

對麵,人馬奔到近前,席卷著黃沙,口中呼哨著,將他們一行人圍在了中央,轉了好幾圈兒,才紛紛停下。

其中一個領頭的,摘了臉上遮擋風沙的圍巾,赫然是個眉眼與連珍珠頗似,卻更為辛辣,濃烈,似是與異族混血的女子。

“阿姐,這就是你信中跟阿爹說的那樁買賣?”她腰挎寶石彎刀,高坐馬上。

嘴上雖然與連珍珠說話,卻雙眼貪婪,直勾勾盯著風姿翩然,麵若美玉的裴宴辰。

衛楚儀朝天翻了個白眼。

她明白了。

當初,林默白年輕時,也是這麼個裝貨。

他本就是奉命去西域,勾搭連家的姑娘。

而連珍珠那種沙漠裡的土娘們,冇見識,遇上這種白白淨淨、身長玉立的男人,自然是見一個吃一個,見兩個吃一雙,怎麼可能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