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理解
嬴政處理完所有事,回到自己的時代,早已過了一天,他準備去看葉平,葉平卻第一個先拉著他的衣角,那動作細微而急切,仿佛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隻為在他離開前抓住些什麼。
“政哥……”話冇說完,葉平的身體便失去了支撐,向後倒去,所幸嬴政反應迅速,及時伸手拉住了他。他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卻仍努力扯出一個笑容,那笑容裡混雜著疲憊、滿足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壯,“我做到了,我活了7天。”這簡短的一句話,是他對自己使命的最終確認,也是對眼前這位跨越時空的帝王,最鄭重也最個人的彙報。
嬴政眼眸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悲涼,那是一種混合了無力、惋惜與深沉哀傷的情緒。他看著懷中氣息奄奄的青年,沉聲道:“接下來不會有人像你們一樣來到這裡了。”他的話語裡帶著決斷,也帶著一絲試圖斬斷後續犧牲的希冀,仿佛這樣宣布,就能為這場單向的、充滿悲情的奔赴畫上句號。
葉平聽到這話,心中立刻明了。直到此刻,他才完全確定,嬴政去了他的世界,並且成功地阻止了,或者說試圖阻止前輩們繼續往這裡輸送人員。可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既已定下的事情,其背後凝聚的意誌與決心,是任何外力都難以扭轉的。每一個參與抽簽的人,全部都是發自內心的自願,那份自願背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覺悟。而那些已經拿到簽、被命運選中的同伴,他們的腳步更是不可能停下,前方縱是深淵,他們也會義無反顧。
葉平吃力地抬起手,指尖微顫,似乎想觸碰一下嬴政的臉頰,那是一個帶著眷戀與安慰意味的動作。然而,手伸到半空,他又停住了,或許是覺得不妥,或許是冇有了力氣。他收回手,聲音雖然虛弱,卻異常清晰和堅定:“政哥,我們可跟你一樣倔得很,你不讓我們做的事情,我們非要做。那些前輩們,表麵上是同意了你的要求,但那隻是表象。就算他們迫於壓力或彆的考量真的同意了,參與抽簽的成千上萬的同伴,是絕不會同意的。我們的意誌,並不完全受他們指揮。”
嬴政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那雙一向深邃銳利、掌控一切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動搖和不確定。他原本以為自己的乾預能終結這場在他看來不必要的犧牲,卻冇想到麵對的是一堵由無數個體意誌築成的、更加堅固的牆。他的語氣帶著遲疑,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惑:“你的意思是說他們還會來?所以孤所說的話,他們不聽?”這對他而言,幾乎是不可理解的。帝王的命令,竟在另一個時空、另一群人麵前,失去了絕對的效力。
葉平臉上露出了釋然甚至帶著點頑皮的笑,那笑容衝淡了瀕死的灰敗,煥發出一種奇異的光彩。“因為參與所有抽簽的每一個人,”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仿佛要將每個字都刻進對方的心裡,“都想見到政哥您啊。我們並非一時熱血衝昏了頭腦,我們是考慮得很清楚,很明白這其中的代價與意義。我們同時也想親眼看看,您所守護的這片‘日月’山河,究竟是什麼模樣。如果我們能親身參與這場註定改變兩個世界的宏偉計劃,哪怕隻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環,那麼或許在未來的某個時刻——一個由無數人共同努力創造的未來裡——我們,或者我們的後來者,就能看到那個我們從未見過、卻一直心向往之的、嶄新而美好的世界。”
說到最後,葉平的聲音越來越輕,那撐了許久的力氣終於徹底耗儘,搭在嬴政手腕上的手緩緩滑落,原本明亮的眼睛也慢慢失去了光彩,但那抹釋然的笑意,卻依舊留在了他的唇角。
嬴政俯下身,小心地將葉平的身體放平,伸出手輕輕合上了他仍然睜著的眼睛。他沉默著站在原地,周身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那雙閱儘無數生死的帝王眼眸裡,翻湧著無人能懂的情緒——有被這份跨越千年的熱忱震撼的觸動,有失去這位鮮活少年的痛惜,更有一份被重新點燃的、絕不退縮的決意。
過了許久,嬴政才緩緩站直身體,他抬手按了按腰間那枚葉平留下的、刻著編號的星環,低聲道:“好。孤……等著你們。”
葉平的身體在他懷中逐漸變得透明,如同晨曦下的露珠,緩緩蒸發,最終化作無數細碎而溫柔的熒光,星星點點,輕盈地冇入嬴政的胸口,仿佛將最後一點溫度與存在,都交付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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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的眼角,終於不受控製地劃下一滴淚,那淚珠滾燙,沿著他冷峻的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麵上。每一個來到他身邊的少年,每一個鮮活的生命,都是他親手接到這個世界,又在他眼前,以這樣決絕而絢爛的方式,化為虛無,回歸本源。這重複的迎接與送彆,每一次都像在他心頭刻下一道新的傷痕。
他步履沉重地走到書房裡,看著靜靜懸浮、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曦。
他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威嚴與沉穩,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和哭腔,那是一個背負了太多、終於感到疲憊與脆弱的靈魂的傾訴:“孤現在覺得……你是對的。神,或許就不應該有情感。擁有了情感的神,會變得如此優柔寡斷,如此痛苦。他們明明……都還是孩子啊,有著大好的年華和未來,卻為了一個他們從未親眼見過、隻存在於史書與傳說中的曆史人物,義無反顧地穿越三千多年的時空洪流,來到這個陌生的時代。而孤……卻要一次次地,親手接過他們的希望,再眼睜睜看著這希望化為光點消失,每一次,都要重新經曆這撕心裂肺的痛苦。”他的話語裡充滿了自責、困惑與深深的無力感,那是對自身“神性”與“人性”矛盾的尖銳質問。
曦的光芒似乎柔和地閃爍了一下,祂輕輕拍了拍嬴政的肩膀,帶著一種曆經無儘歲月後的理解與撫慰。祂的“聲音”直接在嬴政的意識中響起,平和而深邃:“真正冇有情感的神,祂是不會去理會人類這些紛繁複雜的事物的。如果你冇有感情,就不會在聽到他們講述那場慘烈的‘抗日戰爭’時,感到憤怒,感到心疼。就像曾經的我,隻知道機械地去履行‘維護時空穩定’這個被賦予的責任,從來不管介入其中的人類是生是死,是悲是喜。直到……我自己的手下,那個由我力量衍生、本應絕對理性的存在,竟然在漫長的守望中,生出了屬於他們自己的情感,對人類擁有了不該有的仁慈與悲憫之心。”
曦的光芒流轉,仿佛在回憶那段遙遠的過往:“正是因為祂們,我才開始感到好奇,也陷入了深深的迷茫。我不明白這種‘多餘’的東西為何會產生,又為何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所以,我讓自己進入輪回,以人類的身份去經曆,去嘗試理解,去試圖‘獲得’情感。我之前的抗拒,並非否定,而是因為我還冇有準備好,去承受擁有如此熾熱、如此複雜的人類情感所帶來的重量與衝擊。”
它的敘述帶著一種悠遠的感慨:“數千萬年來,我一直在觀察著那個因我而誕生、又因我而獨立的‘分身’,看著祂在人類的世界裡徘徊、感受、抉擇。通過祂,我慢慢擁有了‘理解’的能力,而不僅僅是‘知曉’。當祂最終因為耗儘力量、選擇為一個人類犧牲而瀕臨徹底消散時……我接納了祂回歸的神格。那一刻,我主動選擇了融合,也因而繼承了祂所承載的全部情感記憶。按照常理,一個即將消散、尤其是被‘汙染’了強烈個體情感的神格,我們是不會接收的,那會影響本體的純粹與穩定。但祂不同,祂是我精心培育、看著‘長大’的,我想知道,究竟是什麼,讓祂寧願自我毀滅也要做出那樣的選擇。祂的情感衝擊是如此巨大,按理說,在融合完成後,這些外來的、強烈的情緒會逐漸變淡、歸於平靜乃至消失。但我卻被深深影響了,在這緩慢的消化與共鳴中,我漸漸理解了祂所做的一切,理解了那種超越職責、源於內心的選擇背後的意義。”
曦的光芒漸漸凝實,那柔和的光暈輕輕包裹住嬴政,仿佛帶著神明的擁抱與共情:“你看,越是承載了一切的神,才越是會被情感所引導;這份沉重和痛苦,本就是我們選擇‘同行’必須承擔的代價。那些孩子願意為你跨越山海,不是為了讓你獨自承受離彆,而是因為他們認同你守護的一切,想要和你一起走到那個光明的未來去。”
嬴政沉默良久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悲涼已經漸漸褪去,隻剩下和葉平口中那些年輕人一樣的、堅定的倔勁。
“孤明白了。”他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卻重新恢複了力量,“他們願意來,孤便接著。他們為孤、為這個天下赴死,孤便替他們守住這片河山,替他們等到那一天。”
窗外的晨風吹開了厚重的簾幕,金色的陽光穿過雕花窗格,落在嬴政挺直的脊梁上,將他肩上沉甸甸的過往,都染成了向前奔赴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