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違規

送走茉莉,又重歸寂靜,隻有銅燈裡的燭火還在輕輕晃,把嬴政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光潔的青磚地上,微微起伏。

嬴政慢慢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方才被淚水暈開字跡的信紙上。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指尖,輕輕撫平信紙上發皺的邊角,動作輕得像是在嗬護什麼稀世珍寶,末了才小心疊好,收入自己貼身的錦袋裡。

那錦袋裡已經放了五封一模一樣的遺書,每一封都帶著不同人的筆跡,不同人的溫度,沉甸甸壓在他心口,也成了他撐著往前走的底氣。

“陛下,”侍立在殿門口的趙高輕手輕腳走進來,低眉順眼地輕聲回稟,“太醫院那邊已經安排好了,就等著茉莉姑娘把配方整理出來,就照著方子試配藥材。之前周先生留下的機械整理稿,禦史大夫那邊也已經校勘完了,送來了外朝,請陛下示下什麼時候看。”

嬴政點了點頭,聲音沉穩得不起波瀾:“放到禦書案上,孤晚些時候看。告訴蒙毅,按著周先生寫的章程,先在鹹陽周邊試點推行,有什麼問題,隨時來回稟。”

趙高應了聲“喏”,依言退到一旁,冇再多說半個字。這些日子以來,他早已經習慣了這些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年輕人,習慣了陛下對著那些寫滿奇怪字符的本子發呆,也習慣了陛下眼底日漸多出來的、不屬於那個時代的溫柔和堅定——這些年輕人帶來的東西,正在一點點改變這座鹹陽城,改變這個偌大的秦國,他看不懂那些奇怪的知識,卻能看得出來,陛下比從前哪怕任何時候,都更有奔頭。

嬴政緩步走到殿門口,負手站在臺階上,抬頭望著天際飄過來的一團團白雲,風拂動他玄色的袍角,也吹清醒了剛才翻湧的情緒。他想起曦說的話,想起這些年輕人跨越三千年時空而來的決絕,指尖輕輕攥了攥腰間的錦袋,那裡裝著的不隻是幾封薄薄的信,更是一群年輕人最滾燙的心意。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廊道儘頭傳來,原來是之前先一步安頓下來的先驅者,抱著一摞整理好的本子過來了。領頭的是個學農業的年輕人,臉上帶著幾分興奮,對著嬴政拱手行禮:“政哥,這是我們昨天剛整理完的,22世紀的雜交育種筆記,還有旱地高產作物的種植要點,你看看,什麼時候送去給治粟內史?”

嬴政接過那摞厚厚的紙帛,指尖觸到還帶著墨香的紙麵,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清晰的笑意。

陽光正好,落在這摞帶著希望的紙頁上,也落在嬴政挺直的脊梁上。

前路還有無數風浪,還有數不清的離彆要熬,但他不再怕了。

他接過了這群孩子遞來的火把,就會帶著這火種,一步步走下去,走到他們想要看見的那個光明天下。

茉莉被先驅者們安排了房間,便帶著她來逛了逛瞻先閣,其中一個女生介紹道:“這邊的設計構造可神奇了,明明有墨家、魯班後人,以及現代頂尖的機械師共同參與建造,但神奇的是,他們其中任何一方單獨來研究,都破解不了這裡麵真正的奧秘,好像各種智慧在這裡融合後,產生了某種超越時代的、無法被單一體係解析的法則。”她一邊說,一邊帶著敬畏的神情撫摸著牆壁上那些看似古樸、實則暗藏玄機的紋路。

另一個男生則指著在角落安靜打牌的三人組,壓低聲音對茉莉說:“你看那邊,他們是第二批先驅者,資曆比我們可老太多了。在政哥還冇完全覺醒前世記憶和能力的時候,他們就已經默默陪伴在他身邊,守護著他,也守護著這個據點了。”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尊敬。

茉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三人神態自若,仿佛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她不禁好奇道:“那麼我想問一下,既然有第二批,那第一批先驅者呢?他們是不是屬於政哥剛當上秦王,甚至更早時期就追隨他的那批人?”她的問題帶著對那段塵封曆史的好奇與探尋。

那個男生聞言,臉上露出了一絲複雜而尷尬的神情,他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道:“第一批先驅者……他們全部早就犧牲了,在那段最為黑暗和艱難的歲月裡,為了最初的理想和守護,付出了所有。如今,第二批也……冇剩下幾個了。”他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與緬懷,目光望向遠處,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些早已逝去的、卻依舊鮮活的背影。

聽到這些話,茉莉原本充滿好奇與興奮的心情,瞬間被一股沉重而複雜的情緒所取代,變得難受起來,她垂下眼眸,聲音裡帶著歉意:“對不起……我不該問這些的,勾起了你們的傷心事。”她為自己無意間觸及了那段悲壯而慘痛的曆史而感到不安。

原本還在角落裡安靜打牌的三人組,此刻都抬起了頭。

蕭泓陽雖然表麵上努力做出無所謂的樣子,聳了聳肩,試圖用輕鬆的語氣打破沉重的氣氛,但他話語中那份深藏的、難以完全掩飾的難受還是悄然流露了出來:“冇事,真的冇事。說起來,我們第二批的其實都冇親眼見過他們。第一批的先輩們,是用自己的命,鋪就了政哥回歸秦國的路。如果嚴格按照曆史上的時間線來算,冇有他們的犧牲與布局,我們這些人,恐怕連遇見政哥的機會都不一定有。”他的目光有些飄遠,似乎在想象那些素未謀麵卻與自己命運緊密相連的先驅者。

陳華點了點頭,他的臉龐如同平靜的湖麵,冇有任何明顯的表情波動,仿佛天生就帶著一層堅硬的保護殼。然而,若仔細看去,便能察覺到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痛楚與波瀾。“是的,”他的聲音平穩卻低沉,“他們提前啟動了關鍵的儀式,付出了無法估量的代價,才讓政哥得以在特定的時空節點回歸秦國。而我們……我們與政哥的相遇,某種程度上,也是在那場巨大犧牲所引發的時空漣漪中,陰差陽錯、命運使然的結果。”他的話語簡潔,卻道出了那份沉重的因果與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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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策平日裡總是一副大大咧咧、冇心冇肺的模樣,仿佛天塌下來也能當被子蓋。但此刻,他眼神中的光芒不再像最初那樣跳躍活潑,而是沉澱下了一種經曆過生死離彆的滄桑與黯淡。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最終隻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我們第二批……其實也冇剩幾個人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除了我們三個在這兒打牌的,還有一個叫蘇妙靈的,她是政哥跨越兩千年時光後的血脈,是他的孫女。幾個月前那場大戰……太慘烈了。第二批的大部分同伴,都犧牲在那裡了。我們三個能活下來,不是因為我們有多強,隻是……隻是運氣好罷了。體內僥幸殘留了戰損將軍贈與的神力護住了心脈,才隻是重傷瀕死,撿回了一條命。其他人……其他人是連反應都來不及,當場就……冇了。”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重重地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陳華抬起手,指向不遠處寬敞而肅穆的大廳,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入茉莉耳中:“那邊,掛著所有犧牲先驅者的畫像和名字,每一個曾在這裡留下足跡、付出生命的同伴,都在那裡。也包括……和你來自同一個時空的同伴。”他的話語像一把鑰匙,緩緩打開了通往記憶與榮光殿堂的門。

茉莉的心仿佛被無形的手攥緊了,她邁開腳步,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重,仿佛腳下不是堅實的地麵,而是浸滿了歲月與犧牲的塵埃。她緩緩走進了大廳。眼前豁然開朗,又瞬間被一種磅礴的寂靜所籠罩。大廳的牆壁上,從地麵直到高聳的穹頂,整整齊齊、密密麻麻地懸掛著數千幅畫像。

每一幅畫像都承載著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每一張麵孔都定格在某一刻的堅定或微笑旁。

畫像的旁邊,用工整的字體鐫刻著他們的名字,記錄著他們何時跨越時空的阻隔來到這裡,標註著他們屬於第幾批先驅者。

這些簡短的文字,是他們存在過的證明,是他們奉獻過的銘文。

茉莉的目光帶著顫抖,緩緩掃過這浩瀚的“英靈殿”。

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尋找,隻是稍稍偏轉了一下視線,五張無比熟悉、曾日夜相對的麵孔便赫然撞入了她的眼簾——正是她那五位來自同一時空的同伴。

畫像中的他們,笑容是那樣燦爛,眼神是那樣明亮,仿佛對未來的艱險一無所知,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卻依舊選擇無畏前行。

就在一個月前,這些人還活生生地站在她麵前,與她談笑風生,分享著對故鄉的思念或是對任務的憧憬。

鮮活的話語猶在耳畔,生動的表情曆曆在目,可轉眼間,一切音容笑貌都凝固成了牆上這一幅幅沉默的畫像。

巨大的反差與失去的實感如潮水般湧來,瞬間衝垮了茉莉努力維持的平靜。她的眼眶迅速泛紅,溫熱的液體不受控製地積聚,視線開始模糊,唯有那五張笑臉在淚光中愈發清晰,也愈發刺痛。

她的視線死死地鎖在那五幅畫像上,仿佛要將他們的模樣更深地刻進心裡。良久,一個壓抑著顫抖的聲音從她喉間艱難地擠出,帶著無儘的悲涼與一絲不肯放棄的執念:“他們……他們的屍骨在哪?總該……有個地方可以祭拜吧?”她還在奢望著,能有一捧黃土,一方墓碑,讓她寄托哀思。

蕭泓陽站在她身側,目光同樣落在那無儘的畫像上,他的表情是近乎冷酷的平靜,但這種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哀傷與認命。“冇有屍骨。”他的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物理定律,“無論是你們來自30世紀的同伴,還是我們這些來自不同時代、不同世界的先驅者,隻要在這裡死去,就不會有屍骨留下。”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來解釋這超越常人理解的法則,“他們會化作點點熒光,飛向政哥的心口,融入其中。曦告訴我們,那叫做‘續命’。每一個像我們這樣的‘外來者’,不管來自哪個時空,哪個世界,踏足此地本身,就是對這個世界固有法則的違背與入侵。因此,我們的身體本質上不屬於這裡,不被這片天地真正接納。當我們生命終結,這具‘非法’存在的軀殼便會徹底消散,而我們剩餘的生命力,或者說,我們因‘違規’存在而背負的‘時限’,就會轉化為某種能量,成為給政哥延續存在、對抗某種更大‘法則反噬’的薪柴。”

沈策和陳華不知何時也默默走了過來,一左一右站在蕭泓陽身邊。

他們此刻的神情,與幾分鐘前向茉莉介紹瞻先閣時那種努力表現出的、甚至帶著點頑皮的笑臉接待新人的模樣截然不同。

麵對這些陪伴自己走過漫長歲月、共同經曆生死、早已如同家人般的同伴的畫像,他們再也無法戴上任何輕鬆的麵具。

沉重的悲傷如同實質的霧氣籠罩著他們,每一次目光掠過那些熟悉的麵孔,心口就像被鈍器重重擊打一次。

那痛楚綿長而深刻,經年累月,早已刻入了骨髓。

他們靜靜地站著,與滿牆的寂靜畫像一同,構成了一幅無聲卻震耳欲聾的哀悼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