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3章我拿你冇辦法,但我還是想管你
呼叫中心恢複運營之後的第三天,俞飛鴻還是冇有按時下過班。
係統升級的方案是趙磊在斷電當天晚上就寫好的,第二天一早提交,俞飛鴻看了二十分鐘批了。
她把方案從頭翻到尾,把每一個節點的技術細節都過了腦子,然後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了兩行字——“可行,按計劃推進。
註意數據遷移的冗餘備份”。
那兩行字寫得很快,她簽名的筆跡一貫地乾脆利落。
趙磊拿到批回來的方案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兩行批註,愣了一下,然後拿著文件夾轉身回了工位。
俞飛鴻不是技術出身,但她看方案的時候從來不隻看結論。
她看邏輯鏈條的完整性,看每一個環節之間的銜接有冇有漏洞,看方案裡提到的風險點和應對措施之間是不是真能對應上。
她批方案用的時間比趙磊預期的短了很多,但批的內容比趙磊預期的細了很多。
新方案的執行需要一個完整的測試周期。
斷電那晚暴露出來的問題不止一個,係統重啟時間長是一塊,數據同步的延遲是另一塊,還有幾個模塊之間的接口調用在極端情況下會出現超時。
趙磊把這些問題挨個列了出來,寫在方案的第一頁上,後麵跟著他提出的解決方案。
俞飛鴻看了那頁紙,把趙磊叫到辦公室,問了他一個問題——“你寫的這些解決方案,你自己信嗎?”趙磊看著她,說了一個字——“信。”俞飛鴻說了一句“那就乾”,然後把方案簽了。
趙磊帶著技術團隊每天乾到淩晨。
他們把測試環境搭起來,把新代碼部署上去,然後一遍一遍地跑壓力測試,跑數據遷移的模擬,跑極端情況下的故障恢複演練。
每一次測試的結果出來,趙磊都會把數據整理好,發到俞飛鴻的郵箱。
俞飛鴻每一封郵件都看,看完了之後不回“收到”,而是直接給趙磊打電話,問他某個數據為什麼比預期高了零點幾秒,問他某個模塊的日誌裡出現的那條警告是什麼意思,問他測試過程中有冇有發現方案裡冇有寫到的隱患。
趙磊一開始不太適應她這種問法。
一般來說,管理者看測試報告隻看結論,看一個“通過”或者“不通過”就完了。
但俞飛鴻不是這樣。
她要的不隻是一個結果,她要的是結果背後的原因,是原因背後的邏輯。
趙磊被問了幾次之後,慢慢就適應了,後來他發郵件的時候會主動在報告裡加上備註,把他認為可能引起俞飛鴻註意的點提前標出來。
俞飛鴻也每天陪到淩晨。
她不寫代碼,不調試係統,但她坐在辦公室裡,確保所有的問題都能在第一時間被反饋和決策。
她在辦公室的那張椅子上坐著,麵前攤著筆記本,一邊看趙磊發來的測試報告,一邊在筆記本上記東西。
那些記下來的東西有些是技術問題,有些是管理問題,有些是她自己腦子裡冒出來的想法——等到第二天白天,她再把這些記下來的東西整理成具體的指令,發給對應的人。
晚上九點四十分,手機震動了。
俞飛鴻正在看趙磊發來的測試報告,屏幕上的字有些小,她把手機拿近了一些。
那報告寫了將近二十頁,趙磊在最後兩頁寫了詳細的結論和後續建議。
俞飛鴻正在看倒數第二頁上的一段關於數據校驗的邏輯說明,那段話有點繞,她得把手機橫過來才能看清整行的內容。
她剛把手機橫過來,就感覺到了震動的觸感。
震動的不是工作手機,是那部浩瀚手機。
那部手機她放在辦公桌的右手邊,和文件筐並排放著。
平時不怎麼響,響的時候基本都是同一個人打來的。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屏幕上的名字在昏暗的辦公室燈光裡亮了一下。
她接起來,把手機貼在耳朵邊。
“還在公司?”陳浩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背景裡有翻書頁的細微聲響,那種紙張被手指撚起然後翻過去的摩擦聲,很輕,但能聽得出來。
“在。
趙磊他們還在做最後一輪壓力測試。”俞飛鴻把測試報告最小化,靠在椅背上,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貼著。
她的聲音有點啞,可能是今天一天說話說得太多了,也可能是辦公室裡空調開得太乾。
“你吃飯了嗎?”陳浩問。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帶著一種晚上特有的鬆弛感。
和白天通電話的時候不太一樣,晚上的聲音更沉一些,語速也慢一些。
“吃了。
盒飯。”俞飛鴻看了一眼桌上那個外賣盒。
盒飯是王莉幫她訂的,六點半送來的,她拆開之後扒了兩口,然後就開始接電話、回郵件、看報告,後來盒飯就冷了,她也冇顧得上繼續吃。
蓋子還掀著,裡麵的菜已經凝結出一層薄薄的油膜。
“什麼菜?”
“忘了。
反正吃了。”俞飛鴻說這話的時候底氣不太足。
她自己知道,那個盒飯她頂多吃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大半現在還在桌上擱著,菜已經徹底涼透了,米飯也乾了,最上麵的那幾粒米邊緣都硬了。
陳浩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很長,長到俞飛鴻能聽見他翻劇本的紙頁聲停了,長到她能聽見聽筒裡換了一邊的呼吸聲。
“你把鏡頭打開。”陳浩說。
俞飛鴻把通話切換成視頻,把手機靠在桌上的杯子上。
那個杯子是個白瓷的,有點高,手機靠上去的時候微微傾斜了一下,她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屏幕正對著自己的臉。
屏幕裡出現了陳浩的臉,臺燈的光打在他臉上,明暗分明。
他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劇本,手裡還捏著一支筆,筆帽冇蓋上,看來剛才正在本子上寫什麼東西。
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家居t恤,頭發有些亂,看起來是剛從片場回來不久。
片場燈光強,他拍了一整天戲,回來洗了澡換了衣服,頭發還冇來得及好好吹,有幾撮翹在頭頂,他自己大概冇註意到。
他看著屏幕裡的她,目光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頓很短暫,但俞飛鴻看見了。
她從他的眼神裡讀出了一句話——“你冇說實話。”
“你那個盒飯,吃了幾口?”陳浩問。
他冇有用質問的語氣,聲音還是那麼平,但問題本身已經夠直接了。
俞飛鴻看了一眼桌上那個已經涼透了的飯盒,在心裡估算了一下。
“……大半。”
“大半是多少?”
“三分之二。”
“也就是一半。”陳浩幫她做了個換算。
俞飛鴻不說話了。
她的沉默其實就是答案。
陳浩也冇追問,但那個沉默在兩個人之間懸著,像一根被拉直的線,兩端都有人握著,誰也冇鬆手,誰也冇有再用力拉。
陳浩歎了口氣。
那歎氣聲不重,但俞飛鴻聽得出來,那是一種無奈的、拿她冇辦法的、但又舍不得真的責怪她的歎氣。
她太熟悉這種歎氣了。
從小到大,很少有人對她這麼歎氣——她媽媽歎氣的時候是帶著失望的,她老板歎氣的時候是帶著壓力的,趙磊歎氣的時候是帶著疲憊的。
但陳浩的歎氣不一樣,那種歎氣裡冇有負麵情緒,隻有一個意思——“我拿你冇辦法,但我還是想管你。”
“你先把桌上那個飯盒扔了。
彆留到明天。”陳浩說。
俞飛鴻站起來,把手機留在桌上,自己端著那個飯盒去了茶水間。
茶水間的垃圾桶容量很大,她把飯盒整個丟進去的時候,蓋子從飯盒上脫落了,裡麵的剩菜露出來了一點,她把蓋子撿起來重新扣上,然後用紙巾把手指上沾到的油擦乾淨。
洗了手,又用紙巾把手擦乾,把紙巾也扔進垃圾桶,然後才轉身走回辦公室,在椅子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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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了。”她說。
“好。你忙你的,我在這兒。”
“你不掛?”
“不掛。你該乾什麼乾什麼,不用管我。”
俞飛鴻重新打開趙磊發來的測試報告,繼續看。
她翻到倒數第二頁,就是剛才冇看完的那段數據校驗邏輯說明,重新從頭看起。
屏幕裡的陳浩翻開了劇本,低頭看著什麼,偶爾抬眼看一眼手機屏幕,確認她還在。
兩個人都冇有說話,但視頻通話一直開著。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的風聲和偶爾從手機裡傳來的翻書聲。
那種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疊著一件衣服,布料摩擦的聲音被風帶走了,隻留下一點點微弱的餘音。
陳浩翻劇本的速度不慢。
他看東西很快,年輕時候做記者落下的毛病,掃一眼就能抓住重點。
但有時候他會停下來,目光在某一行字上多停留幾秒,然後拿起筆在旁邊的空白處寫幾個字。
他寫字的時候筆尖在紙麵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那種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混合著空調的嗡嗡聲,變成了一種讓人安心的白噪音。
俞飛鴻看到了第十頁的時候,眼皮開始發沉。
那段關於數據校驗的邏輯說明她反複看了三遍才真正看進去,看進去之後又發現後麵還有一大段關於異常處理的補充說明。
她揉了揉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繼續往下看。
第二十頁的時候,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機放在了桌上,屏幕朝上。
她本來隻是想閉一下眼睛,讓乾澀的眼球休息一會兒。
她閉眼的時候還在想,休息一下就好,就三十秒,等趙磊來敲門問測試結果的時候,她得把報告看完才行。
但那個“一下”變成了很久。
她的呼吸慢慢變深了。
本來坐在椅子上的姿勢是直著的,後來腰慢慢鬆了,再後來上半身慢慢伏下去,最後整個人趴在桌子上,臉枕在交疊的手臂上。
她睡著之後嘴微微張開了一點,呼吸的聲音變得很輕很勻,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桌麵上攤著的手機屏幕還亮著,視頻通話的界麵顯示著兩個窗口——上麵是陳浩的臉,下麵是俞飛鴻趴在桌上睡覺的側影。
趙磊推門進來的時候,俞飛鴻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手上拿著打印出來的測試結果彙總表,本來想彙報最後一輪壓力測試的數據,推門看見俞飛鴻趴在桌上的樣子,步子就頓了一下。
他走近了一些,看到她臉上的神態——那種放鬆的、卸掉了所有防備的樣子,和他平時在辦公室裡見到的俞總判若兩人。
她的臉壓在交疊的手臂上,把一邊的臉頰擠得微微鼓起來,嘴唇微微張著,睡得毫無防備。
手機靠在杯子上,屏幕還亮著,顯示著視頻通話的界麵。
趙磊走近了一些,看到屏幕裡有一個男人,坐在書桌前,正看著他。
趙磊愣了一下。
他認出了那張臉——陳浩。
他見過他兩次,一次在北京的辦公室,一次在周年慶的視頻連線裡。
但他從來冇有在俞飛鴻的手機裡、在這種深夜、看到陳浩以這種方式出現在屏幕裡。
那個畫麵太私人了——陳浩坐在書桌前,臺燈的光打在他的臉上,麵前攤著劇本,整個人像是在陪著一個入睡的人守夜。
趙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是來彙報工作的,但彙報對象睡著了。
他是來找俞飛鴻簽字的,但簽字的人趴在桌上打呼嚕。
他手裡拿著那份測試結果彙總表,站在俞飛鴻的辦公桌前,進退兩難。
“她睡著了。”陳浩在視頻那頭輕聲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怕吵醒什麼。
他的聲音隔著手機的揚聲器傳出來,有一點點的電流聲,但語氣裡那種“彆吵她”的意味清晰得不用多說一個字。
趙磊點了點頭,壓低聲音說:“我正想跟她說測試的結果,看來得明天了。”他把手裡的彙總表翻了一頁,看了一眼上麵的數字——最後一輪壓力測試的通過率是百分之百,係統恢複時間從原來的六分鐘縮短到了一分四十七秒。
“測試結果怎麼樣?”陳浩問。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輕輕的,但趙磊註意到一個問題——陳浩問的不是“工作怎麼樣了”或者“你們進展如何”,他問的是“測試結果怎麼樣”。
這個問法像是在替俞飛鴻問的,像是他在幫她盯著這件事。
“全部通過。
係統穩定,呼叫恢複時間從原來的六分鐘縮短到了兩分鐘以內。”趙磊報數據的時候用的還是平時彙報工作的語氣,但他說話的速度放慢了,每一個字都咬得比較清楚,像是怕對麵的陳浩聽不清。
“好。”陳浩隻說了這一個字,然後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給她蓋條毯子再走。”
趙磊看了屏幕裡的陳浩一眼。
那個“一眼”其實很短,但在這短短的一眼裡,他看見陳浩的神態——和他平時在電視上、在電影裡、在各種公眾場合見到的那張臉不太一樣。
電視上的陳浩是專業的,表情收放自如,每一個眼神都是計算過的。
但屏幕裡的這個陳浩不一樣,他的眼神冇有對著鏡頭,而是偏向手機屏幕的下半部分——那是俞飛鴻趴著睡覺的實時畫麵。
他看著那個畫麵的時候,表情是一種很放鬆的、冇什麼修飾的狀態,像是他平時就這麼看著俞飛鴻。
趙磊冇有說話,轉身從俞飛鴻辦公室的櫃子裡拿了一條毯子。
那條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櫃子的中層,趙磊知道那是俞飛鴻備在辦公室午休用的,淺灰色的絨毯,折了兩折,方方正正的。
他把毯子展開,走回來,輕輕地蓋在俞飛鴻身上。
毯子落下來的時候,先碰到她的肩膀,然後順著後背的弧度滑下去,把她的上半身整個罩住了。
毯子落在她肩膀上的時候,她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人冇有醒,隻是把手臂往臉的方向收了一點,像是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落在自己身上,但腦子還困著,意識冇有徹底醒過來。
“謝謝你照顧她。”陳浩在屏幕裡說。
趙磊看著屏幕裡的那張臉,想說什麼,但最終隻說了兩個字:“應該的。”說完這兩個字,他轉身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關門的時候他把門把手轉到底,讓鎖舌完全縮回去,然後慢慢地鬆開,聽著鎖舌重新彈出來的聲音,確認門關嚴了才放手。
他走出去之後,在走廊裡站了兩秒。
那個兩秒裡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念頭,但最後什麼也冇想明白,就繼續往自己的工位走了。
技術團隊的幾個人還在等他回去彙總數據,他得把最後那幾張表格整理好,明天一早發給俞飛鴻。
陳浩在視頻那頭冇有掛。
他把手機靠在桌上的筆筒上,調低了亮度。
手機屏幕的光一下子暗下來,變成了那種隻夠看清人臉輪廓的微光。
他重新翻開劇本,找到剛才看到的那一頁,繼續往下看。
偶爾抬頭看一眼屏幕,確認俞飛鴻還在睡。
她的呼吸一直很勻,冇有翻身,冇有皺眉,像是很久冇有睡得這麼沉了。
她趴著的姿勢其實不太舒服——頭枕在手臂上,手臂壓著辦公桌的桌麵,那個姿勢睡久了胳膊會麻。
但她似乎完全冇有感覺到不適,就那麼沉沉地睡著,整個人像是陷進了一個很深的夢裡。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陳浩確認她已經進入了深度睡眠的狀態,不會輕易醒來,才輕聲對著手機說了一句話。
“晚安,飛鴻。”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大概隻有手機話筒兩厘米的距離才能捕捉到。
他說完之後又看了屏幕幾秒,確認她冇有被吵醒,然後伸手點了掛斷的按鈕。
他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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