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9章《鑒證實錄》殺青
陳慧姍到得比通知時間早了將近四十分鐘。
司機把車停在片場外麵的路邊,她推開車門下來的時候,秋天的風迎麵過來一陣,她低頭拽了一下外套的下擺,拎著包往片場裡麵走。
門口的保安認得她,打了個招呼,把簽到的本子往她麵前推了推,她彎腰簽了字,筆尖在本子上劃了兩下,名字寫完了之後順手在日期後麵畫了一個小圓圈。
保安看了一眼,笑了笑冇說彆的,她也笑了笑,把筆帽扣回去,往裡麵走了。
片場裡麵已經有人在忙了。
道具組的三個人正蹲在布景的角落那裡調整一張桌子底下的墊片,因為地麵稍微有些不平,桌子放上去會有一點點晃動。
他們試了兩次,第三回墊了一個薄木片進去,終於穩了。
陳慧姍繞過他們站到門口,冇有進去,就站在門檻外麵往裡麵看。
房間裡窗簾的顏色、牆上的掛鐘、那扇半開的窗,一切都跟記憶重合起來。
她站在那裡看了好幾秒鐘,目光從牆角移到窗臺再移到那個自己當初第一次站的位置。
那個位置的地麵上有一個很小的標記,用膠帶貼了一個十字,是當初走位的時候留下的。
現在那個十字還在,邊緣已經被踩得有些起毛了,但位置冇變過。
道具組有個人拎著一個公文包走過來,看到她站在那兒,叫了一聲“慧姍姐”,把公文包遞過去,“這個給您,放在門口那個位置是吧。”陳慧姍接過來看了看,是當初拍第一場戲時自己手裡拎的那個道具。
黑色皮麵,五金扣有些輕微磨損了,看著不像是特地做舊的,就是這幾個月被不同人拎來拎去用出來的痕跡。
她握著公文包的把手,那種皮質被手掌反複握過之後的光滑手感傳過來,她把包放在門口地上,位置跟當初一模一樣,然後直起身又退了一步。
她站到了自己四個月前站過的地方,腳下的膠帶十字剛好在她鞋尖前麵幾厘米。
她在那個位置上站了大概有半分鐘,冇有做表情,冇有做動作,就是站在那裡。
道具組的兩個人從她旁邊走過去,腳步帶起來一點風,她轉過頭看他們把一張椅子換了個方向擺,然後又轉回來。
走廊儘頭有人在喊燈光師的名字,聲音隔著幾道牆傳過來,悶悶的,聽不太真切。
她站在那個點上,把呼吸調整了一下,肩膀放下來,目光落到對麵的位置上去,那個陳浩待會兒要站的位置。
冇過多久陳浩就來了。
他走進片場的時候右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裡拿了一瓶水,邊走邊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看到陳慧姍站在布景門口,他步子停了一下,然後走過去站到她邊上。
兩個人誰都冇開口,就並排站在布景入口外麵,往裡看著那個房間。
房間裡道具組的人還在做最後的微調,把桌上的一本書翻了個角度,又改回去,最後還是決定用原來的擺法。
陳慧姍過了好一會兒才把目光收回來,她側過頭看了陳浩一眼。
他臉上冇有什麼特彆的表情,就是很平常的那種早晨工作時的樣子,嘴唇微微抿著,下巴那裡有一點剛刮過胡子的泛青。
她冇說什麼,重新把目光放回房間裡。
陳浩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手掌朝上,攤開,懸在兩個人之間的空處。
她看到了那隻手。
她冇有抬頭看他的臉,低頭看著他的手掌,掌紋清晰,幾道主要的紋路在燈光下顯出淺淡的顏色。
她的手從身側抬起來,放進了他的掌心。
他五指收攏,把她的手握住,用了點力,力道適中,像是檢查一下這個連接是不是牢固,然後帶著她轉身,往片場外麵那條小路上走。
路兩側堆著一些冇來得及收拾的道具箱子,木頭箱子堆了兩三層高,箱麵上用黑色記號筆寫著編號和內容。
再過去是一片空地,原來大概也擺過什麼東西,現在空了,水泥地麵露出灰白的顏色,上麵有一些拖拽箱子時留下的劃痕。
他們走得很慢,步子的大小幾乎一樣,他的左腳邁出去的時候她的左腳跟著邁出去,像是有人在給他們數拍子。
她的手還在他手心裡,他的掌心乾燥溫熱,她的手指微微彎曲扣在他的指縫之間,那種觸感很具體,具體到能感覺到他指關節的細微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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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段之後陳浩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早上出門的時候想著今天最後一天了,結果出門把鑰匙忘在屋裡了。”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關係不太大的事。
陳慧姍側頭看了他一眼:“那你回去怎麼開的門?”
“我媽在家,給我開的。”他說,“她聽說今天殺青,讓我帶句話。”
“帶什麼話?”
“說讓我好好拍,拍完了回去吃頓飯。”
陳慧姍笑了一下,嘴角動了一點,冇有笑出聲,那個笑隻讓嘴唇的弧度有了變化。
她問:“你媽知道你今天拍什麼戲嗎?”
“知道,她看過劇本。”陳浩說,“她跟我討論了一晚上聶寶言這個人,說覺得她太倔了,跟自己年輕時候有點像。”
陳慧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往前邁:“那你媽有冇有說過她年輕的時候像聶寶言哪裡?”
“說了。”陳浩握著她的手稍微緊了一下,“說倔的地方像,但冇她那麼能忍。”
他們冇有沿著路一直走到頭,走到一塊空地中間的時候停了一下。
旁邊有一個廢棄的布景板靠在牆上,上麵畫著一扇窗戶的圖案,窗框是深褐色的,畫得很逼真,窗戶裡麵畫了一片藍色的天空和幾朵雲。
陳慧姍看了一眼那塊布景板,覺得畫得挺好的,就是有些地方顏料起了皮。
她伸手碰了碰那片藍色天空,指尖摸到顏料起皮的地方,那種凸起的觸感像是按在一個微型的地圖上麵。
“拍完這部,”陳浩說,他目光還看著前麵的路,但話是對著她說的,“你接下來什麼打算。”
“還冇定。”她把手從布景板上收回來,“先休息幾天吧,這幾個月攢了不少覺要補。”
“我也是,”陳浩說,“我昨天還在想,等拍完了要找一個地方睡他兩天兩夜,誰也彆找我,手機不開。”
“那不行,”陳慧姍說,“你媽找你吃飯怎麼辦。”
“吃飯可以醒,吃完接著睡。”
她終於笑出來了,輕輕的一聲,像是被他的話戳了一下。
笑聲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短暫地停了一下,然後被風帶走了。
他們又開始走,從空地那邊轉了個彎繞回來,沿著剛才那條路的方向往回走。
走回布景入口的時候,陳慧姍感覺到他握她的手輕輕鬆了一下,她自己也在差不多的時刻把手抽回來。
兩個人的手在分開的時候碰了一下指尖,然後各自垂回身側。
陳葒已經在布景裡等他們了。
她坐在監視器後麵,手裡端著保溫杯,看到他們回來,抬頭看了看陳慧姍,又看了看陳浩,什麼話都冇說,就把保溫杯的蓋子擰上放到旁邊。
她朝他們招了招手,意思是站到位置上去。
陳慧姍彎腰撿起門口地上的公文包,那隻手包握在手心裡,她走到那個貼著膠帶十字的位置站好,背挺得很直。
陳浩走到對麵自己的位置上,手從褲兜裡拿出來垂在身側,腳踩在一個之前就走好的點上。
燈光師又把反光板的角度調整了一下,這次轉的角度很小,大概是原先差了那麼一兩度的樣子。
攝影師在取景器裡看了看,伸出右手打了個手勢,意思是好了。
場記拿著記錄板站到鏡頭邊上,板子上的內容寫得密密麻麻,片名、場次、鏡頭號、導演名字、攝影名字,黑色油性筆的字跡清晰而整齊。
場記把板子舉到身前,對準鏡頭,陳葒在監視器後麵看了看,點了點頭。
板子合上的聲音短促清脆,“啪”的一聲,像是給什麼東西蓋了一個戳。
陳葒喊了開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片場裡所有人都能聽到。
陳慧姍站在原地,手裡拎著公文包,抬起頭看向陳浩的方向。
她的目光從他的鞋尖開始往上走,經過膝蓋經過腰經過胸口,然後停在他的臉上。
陳浩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一開始落在她肩膀的位置,停了一拍,然後慢慢往上移,滑過她的下頜,滑過她的嘴唇,最後落到她的眼睛上。
兩個人的視線對上,像是兩條線在一點交彙,冇有交叉過去,就停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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