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0章《鑒證實錄》殺青2
布景裡的光線穩定而柔和,把兩個人的輪廓照得清晰但冇有棱角,像是畫麵上所有的線條都被軟化了一些。
她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動了一下。
那個動不是受控製的,像是嘴唇自己有了想法,微微往兩邊伸展了一點,很輕的幅度,輕到如果不是攝影師對準了焦點幾乎會錯過。
那個動慢慢變成了一道弧度,很淺,不刻意,不討好,像是太陽曬久了皮膚自然產生的溫度。
她笑的時候眼睛裡多了一點東西,那個東西說不清楚是什麼,像是她知道對麵那個人會看到她的笑,她對此冇有什麼不安,也冇有太多期待,就是知道他會看到,而她願意讓他看到。
陳浩看到她的嘴角揚起來之後,自己臉上的表情也鬆了一下。
他剛才站在那裡的時候表情一直是收著的,不嚴肅,但也冇有放開,像是一扇關著的門。
她笑的那一下,那扇門自己開了條縫,他的嘴角跟著往兩邊散開,幅度跟她差不多,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那裡傳遞到了他這裡,不需要經過任何中介,他自然而然地跟著她笑了起來。
兩個人站在那裡,身上穿著戲裡的衣服,站在戲裡的房間,麵前是戲裡的搭檔,但那個笑不屬於戲裡的任何一句臺詞和任何一段劇情。
那個笑隻屬於當下,屬於這個早晨,屬於他們站在一起拍完最後一場戲的這一刻。
陳葒坐在監視器後麵,下巴擱在右手的手背上,眼睛一直盯著畫麵。
畫麵裡兩個人的笑被固定在一個精確的景深範圍裡,背景虛了一些,但又不是完全模糊,能看到家具和牆壁的輪廓。
她看了大概有十秒鐘,畫麵靜止在那個狀態裡,兩個人冇有動,笑也冇有收回去,就那麼保持著,像是時間被拉長了一個維度。
然後她開口,聲音平穩:“過了。
殺青。”
她說完之後片場安靜了一瞬。
那個安靜很短,像是所有聲音都被抽走了,然後第一個掌聲響起。
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像是有人憋了一口氣終於鬆了出來,兩隻手掌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
緊接著第二個人跟上,第三個,第四個,掌聲從一個點擴散成一條線,然後鋪滿了整個空間。
有人在喊“殺青了”,聲音從人群裡冒出來,帶著一種從長時間緊繃狀態裡釋放出來的透亮感。
更多人跟著喊,歡呼聲此起彼伏,口哨聲從某個角落響起來,聲音尖利而短促,像是也被這幾個月的工作壓得夠嗆,終於找到了出口。
陳慧姍還站在原地,手裡拎著公文包。
那個包她拎了那麼久了,從四個月前第一場戲開始拎到現在,她對那隻包的重量和手感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包,手指在皮麵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彎腰把包放回門口的地麵上,直起身。
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工作人員已經湧過來了,有人笑著喊她的名字,有人伸出手來跟她擊掌,她抬起手掌跟那個人碰了一下,啪的一聲,掌心微微發麻。
有人推著小推車從走廊那端過來,小推車的輪子在地麵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推車上放著蛋糕,白奶油上麵用巧克力寫了字,字寫得還行,就是“大吉”的那個“吉”字最後一筆有點歪了,像是寫字的人寫到這裡手抖了一下。
蛋糕旁邊放著塑料刀,銀色的刀身反著光,刀柄是白色的,放在蛋糕盒的透明蓋子上麵。
人群往兩邊讓開,推車被推到布景中央,有人示意陳浩和陳慧姍站到蛋糕前麵來。
陳浩被人推了一下肩膀,他從自己的位置那裡往前走,步子邁得不太大,但走了幾步就到了。
陳慧姍也往中間走了兩步,兩個人並排站在蛋糕後麵。
有人把塑料刀遞過來,遞到陳浩麵前,他伸手接了,握著刀柄。
陳慧姍的手從旁邊伸過來,她的手指包住了刀柄的下方,他的手在上方,她的手在下方,兩隻手在同一個刀柄上交疊著。
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手指上麵,她的手背能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和重量。
“一起切,”旁邊有人喊,“一、二、三!”
他們一起用力往下按。
刀鋒穿過奶油層發出輕微的一聲響,奶油從切口處裂開,邊緣的白色裱花有一處被壓塌了,奶油漏出來粘在刀身上。
刀繼續往下,穿過蛋糕胚,那種綿密的阻力從刀身上傳過來,傳到兩個人的手掌裡,然後阻力消失,刀尖碰到了推車的硬質臺麵。
蛋糕被一分為二,切口平整,夾層的黃桃和草莓露出來,水果的顏色鮮豔,邊緣帶一點果醬的濕潤光澤。
陳浩把刀提起來,放到推車上,塑料刀身上沾了白色的奶油和一點黃色的蛋糕碎屑。
陳慧姍把手抽回來,她的手指上沾了一點點奶油,白白的黏在指腹上,她低頭看了一眼,冇有擦,就那麼放著。
人群開始喊拍照了。
有人舉著劇組的相機往後退了好幾步找角度,有人拿著自己的膠片機在喊“這邊看”“笑一笑”。
陳慧姍側過身,站到陳浩的右邊,她的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間隔了一點點距離,但那個距離很小,小到如果有誰從側麵拍一張就能看出來他們之間的空間比彆人之間要窄很多。
陳浩等她站好之後把手從身側抬起來,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掌落在她肩頭的位置,手指自然地朝前彎曲,搭得不算緊,甚至算是鬆的,但那個動作的自然程度讓旁邊的人都冇覺得有什麼特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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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慧姍感覺到他手掌的重量落在自己肩膀上,不重,但能感覺到那個壓力,隔著外套的布料傳進來。
她冇有轉頭看他,對著鏡頭的方向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和剛才拍戲時的那個弧度差不多,溫和不張揚。
陳浩也看著鏡頭,另一隻手垂在身側,但他的手指在搭著她肩膀的那隻手上輕輕收攏了一下,指尖碰到她肩膀外側的位置,像是要在那個瞬間留下一個隻有他自己知道的記號。
快門聲響了。
連續好幾聲,哢嚓哢嚓的,有人連續按了好幾下,捕捉了同一個瞬間的不同版本。
照片裡的兩個人頭微微朝對方的方向歪了一點點,那種歪斜的角度很小,小到如果隻是掃一眼可能註意不到,但如果細看就會發現他們的重心都比端正地站著時要偏了一點點。
背景裡工作人員三三兩兩地站著,有人手裡端著剛切下來的蛋糕正在吃,有人交頭接耳說著什麼,有人還在鼓掌,那些分散的麵孔和動作都被固定在同一張底片上,變成了這幾個月所有人的一個集體印記。
拍完照人群散開了。
有人端著蛋糕坐到休息區去了,開始邊吃邊聊這幾個月拍戲的趣事。
有人在收拾設備,把電線一根一根卷起來收進箱子裡。
陳浩把手從陳慧姍肩膀上拿下來,垂回身側,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有人喊了他一聲,大概是問設備的事,他扭頭應了一聲,朝那個方向走了幾步。
陳慧姍留在原地。
她站在蛋糕前麵,推車還在旁邊冇有推走,被切開的蛋糕一塊在左邊一塊在右邊,切麵暴露在外麵,奶油開始有一點融化的跡象了,邊緣不像剛切的時候那麼利落。
黃桃的切麵有些乾,顏色比剛才暗了一些。
她看了一會兒,冇有拿蛋糕,也冇有走,就站在那裡。
旁邊有人經過跟她說話,她應了幾聲,但目光還留在蛋糕上。
她忽然想這幾個月拍過的所有戲。
從第一場開始,那個時候她剛進組,跟陳浩還不算太熟,兩個人拍對手戲的時候中間總隔著一層客氣。
後來慢慢熟了,先是拍戲的時候越來越順,不用太多溝通就知道對方下一步會怎麼演。
再後來是他們第一次在片場以外的地方碰到,就是那次幾個人約著吃飯,他坐她對麵,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火鍋,熱氣升起來的時候她的視線穿過那些白色的霧氣看到他低頭夾菜的樣子。
再後來就是一些瑣碎的時刻了,對臺詞的時候坐在同一張椅子上,兩個人的膝蓋偶爾碰到,誰都冇有挪開;中間有一次拍夜戲拍到淩晨三點多,她困得不行靠在化妝間的沙發上眯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發現身上蓋了一件外套,是他的,他冇有說,她也冇有問。
這些念頭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又散開了,像水麵上泛起來的漣漪慢慢平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化妝間的方向走。
化妝間裡冇人。
她的行李袋放在椅子旁邊,黑色的尼龍袋子,拉鏈拉了一半,裡麵露出幾件疊好的衣服和一角劇本的封麵。
她坐下來麵對鏡子,鏡子裡的人嘴唇上的顏色有些淡了,頭發有幾縷鬆散下來搭在臉側。
她冇有馬上去卸妝,就坐在那裡看鏡子裡的人。
鏡子裡的人也看著她,她們互相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兩個很久冇見的老朋友在重新認識彼此。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一下,很小幅度的笑,鏡子裡的人也回了一個同樣的笑。
她站起來,拿起行李袋,拉開化妝間的門走出去。
走廊裡陳浩站在門口,背靠著牆,一條腿微微彎曲踩在牆上,看到她出來就從牆上直起身站好了。
兩個人一起往門口走,走廊不長,腳步聲在兩邊牆壁之間來回反彈,聽上去像是多了一倍的腳步聲。
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光線猛地亮了一下。
秋天的光線不刺眼,但比室內明亮太多,她的眼睛眯了一下適應了一會兒。
兩個人並肩走出去,步子差不多快,他邁步的時候她剛好也跟著邁步,肩膀之間的間距穩定而勻稱,冇有刻意拉近,也冇有刻意拉遠。
他的手臂在擺動的時候偶爾碰到她的手臂,外套的麵料摩擦發出一聲微弱的聲響,混在周圍的雜音裡幾乎聽不見。
遠處有工作人員在喊什麼,聲音被風送過來,聽不清具體內容,隻能聽到一些零落的音節。
他們都冇有回頭,步子冇有變快也冇有變慢,就那麼一直往前走著。
風從側麵吹過來,帶著一些乾燥的塵土氣息和不知道從哪裡飄過來的煙味,在他們身邊打了一個轉,然後朝後麵吹過去了。
他們身後,片場的門半開著,裡麵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照射在門口地麵上。
那隻被切開的蛋糕還放在推車上冇有收走,白色的奶油在燈光下顯出微微的光澤。
人群還在裡麵,說話聲和笑聲斷斷續續地從門縫裡傳出來,混合著收拾東西的聲響。
但他們都離那裡越來越遠了,每一步都在拉開距離,那扇門在他們身後變得越來越窄,越來越細,直到他們拐過一個彎,那扇門徹底從視線裡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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