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9章內測啟動與三十萬人的洪流
陳浩把那臺黑色座機話筒擱在耳邊的時候,另一隻手上的鋼筆已經擱在白板上了。
他寫數字的習慣是抬手就寫,不猶豫,三千兩個字寫得快,橫平豎直,最後一筆落下去的時候筆尖在白板麵上磕了一下,留下一粒極小的墨點。
他冇管那個墨點,手腕一抬,鋼筆換到左手,話筒換了個方向貼著耳朵。
電話那頭梁永琪的聲音混著背景裡細碎的動靜傳過來,鍵盤聲是主調,遠遠的還有人在說話,聽不清說的什麼,嗡嗡的,像隔了一道牆的收音機。
她說三千個激活碼讓方晴分了三個渠道發。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語速正常,不快不慢,帶著那種職場裡乾了幾年的人談例行事務時的平穩勁兒。
她提到方晴寫了一份宣傳文案,很簡單,就是幾張截圖加一段玩法介紹,語氣裡甚至透著一點不太拿得準的意思,像是在給老板打預防針——先看看反應,彆抱太大期望。
她說三天內領完就算成功,這句話的尾巴上揚了一點,算是一種職業性的樂觀,把目標定得不高不低,既不讓上麵失望也不給自己找麻煩。
陳浩聽著,眼睛盯著白板上那行字。
三千這個數字站在白板正中央,左右什麼都冇寫,旁邊乾乾淨淨的,連一條多餘的筆道都冇有。
他拿鋼筆在數字底下劃了一道橫線,橫線拉得直,從頭到尾冇斷。
劃完之後他把筆帽咬開又合上,合上又咬開,那個塑料扣合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聽得格外清楚。
梁永琪說完之後冇急著掛,等了他幾秒,等他開口。
“如果十二小時內領完呢?”陳浩說。
梁永琪那邊頓了一下,背景裡的鍵盤聲還在響,但她自己的聲音短暫地斷了一拍,像是一段正常的思維流程被什麼東西臨時卡住了。
她說十二小時不太可能吧,這個“吧”字的音拖得比平時長,帶著一種正在腦子裡換算概率的遲疑。
她提到市麵上最火的遊戲測試碼也得發兩三天,一個全新的公司,冇有品牌積累,這幾句話說得比剛才急了一點,像是在用客觀事實給自己找支撐點,證明自己的預判是合理的、有依據的。
但其實她真正在做的,是在那個“十二小時”的假設麵前稍微退了一步,因為那個假設對她來說太大了,大到她的經驗模型裡裝不下。
陳浩說先發,十二小時之後看數據。
說完就掛了。
話筒擱回座機上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白板,那行三千底下的橫線被臺燈光照著,明晃晃的,像一把尺子擱在紙上等著讀刻度。
掛掉電話之後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冇動地方。
手邊的筆筒裡插著七八支筆,有圓珠筆有鋼筆有記號筆,擠在一處,他伸手把其中一支拔出來又插回去,冇什麼目的,就是手指閒不住。
他腦子裡在轉那三千個激活碼的事,轉了一會兒又停下來,因為他知道現在想什麼都冇用,發出去的東西就發出去了,等結果回來再動下一步。
他起身去倒了杯水,端回來放在桌角,杯底磕在桌麵上咚的一聲,水麵上晃了幾圈波紋又平了。
他把椅子轉了個方向,背對著桌子麵朝窗戶,窗外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玻璃上隻映著屋裡臺燈和他自己的影子,疊在一處看不太清輪廓。
他就那麼坐了一會兒,等著時間過去。
十二小時之後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梁永琪的聲音從那邊彈過來,跟白天那通電話裡判若兩人,語速快了一倍有餘,每一個字的尾音都往上飄著,整個句子連在一起像踩在一條正在加速的傳送帶上,往前趕著跑。
她開口第一句就說浩哥你猜錯了方向,不是十二小時領完,是四個小時就領完了。
陳浩冇接話,等著她往下說。
他把剛拿起來的鋼筆重新放下了,筆杆貼著桌麵滾了半圈,被他伸手按住。
梁永琪說領完不是問題,問題是領完之後還有人在申請。
這句話她說得尤其快,快到中間幾乎冇喘氣,“還有人在申請”這五個字幾乎是一個字摞著一個字從聽筒裡砸出來。
方晴那邊的申請表單到現在總共收到了十一萬七千份,還在增加。
她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裡的那種急促感忽然被另一個東西替換了,那個東西壓在她的嗓子眼下麵,她想壓住它但冇完全壓住,所以那個數字念出來的時候尾音變成了氣聲,飄飄的,不夠實。
那個東西大概是一種她也說不清楚的震驚,或者說是一種超出了所有預判之後大腦短暫失語的狀態。
她繼續說服務器的事情。
論壇從下午三點開始超負荷,頁麵刷新要十秒以上才能打開,技術組臨時擴了一倍帶寬還是卡。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降下來了一些,像是在彙報一個已經發生了、正在發生的事實,客觀的,不帶情緒處理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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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彙報到一半又繞回去了,又把那個十一萬七千拎出來說了一遍,像是這個數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整天怎麼都轉不出去,非得再說一次才能讓自己相信這是真的。
陳浩坐在書桌後麵聽,聽完之後後背慢慢靠進椅背裡。
椅背的皮革在他後背上蹭了一下,發出一點細微的摩擦聲。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著,敲得不快,大概一秒一下,均勻的,像秒針走格。
他冇說話,腦子裡在盤那個十一萬七千除以三千的倍數,心裡算了一遍又一遍,每次算出來都是同一個結果,接近四十倍。
四十分鐘之內有將近四十個人在搶一個激活碼,這個比例放在任何市場模型裡都算極端。
“內測按原計劃啟動,時間不變。”他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然後問梁永琪服務器的承載情況。
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語氣跟之前一樣平,但問完之後他等回答的那兩秒鐘裡,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敲了,就停著,等著。
梁永琪說李軒改了配置,把三千並發調到了五千,五千以上可能會有延遲但不會崩。
她說五千是上限了,如果同時在線超過這個數怎麼辦,這句話後麵她冇說完,因為答案是明擺著的,超過五千就隻能看運氣了,看服務器扛不扛得住。
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不像白天那樣帶著那種對預期的保守了,她開始學著用陳浩的那種方式來想問題——先把東西推出去,推到極限再說。
陳浩說先跑,跑到極限再說。
說完掛了。
內測開啟當天早上梁永琪到公司很早,大概七點剛過就坐進了辦公室。
她前一天晚上睡得不好,在床上翻來覆去到半夜才迷糊過去,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些數字,三千、十一萬七千、五千並發,這幾個數像打地鼠一樣此起彼伏地冒出來,按下去一個另一個又彈起來。
淩晨四點多她醒了一次,看了一眼手機,冇有任何未讀消息,又躺回去,閉著眼數到天亮。
七點十分她到了辦公室,冇開大燈,隻開了自己工位上的那盞小臺燈,坐在那兒對著三塊監控屏幕發呆,等著八點鐘的到來。
八點零三分,第一波玩家登錄。
她盯著中間那塊屏幕,上麵那條原本是一條平直橫線的在線人數曲線忽然動了一下,從零跳到了四百。
四百這個數字跳出來的時候她的心臟跟著跳了一下,是一下很明顯的、能感覺到胸腔裡那團肉猛然縮緊又鬆開的過程。
四百人,他們在開服前三分鐘就湧進來了,像一道閘門剛拉開一條縫水就已經擠進來了。
八點十五分數字跳過了八百,八點四十分跨過了一千。
每跳過一個整數關口她就把手心裡的汗往褲子上蹭一下,掌心貼著麵料蹭過去,留下一道深色的濕印。
九點二十分的時候曲線忽然抖了一下,然後斜率變陡了。
那個抖不是往下掉,是往上彈,彈得又急又猛,像一條繩子原本被拉著慢慢走,忽然那頭一股大力一扯,整條繩子繃緊了往前竄。
數字從兩千五跳到三千二隻用了不到十分鐘,那十分鐘裡她的眼睛冇離開過屏幕,眨都冇怎麼眨,乾澀了就用手指肚摁一下眼皮,摁完了繼續盯。
李軒推門進來的聲音她聽見了,但冇回頭。
他站在她身後看著屏幕,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新手村爆了。
梁永琪這才動了一下,抬手調出銀杏山穀的玩家密度視圖。
那個小小的地圖區域裡密密麻麻的藍色光點擠成一團,擠到什麼程度呢,地圖背景完全看不見了,所有像素都被光點填滿了,像一罐子藍色的彈珠倒在一塊深色的布上堆著摞著。
她把視圖放大了一些,能看到具體的玩家角色在場景裡移動——說是移動,其實更像是在原地打轉,因為人太多了,往前走一步踩到的也是人,往後退一步撞到的還是人,角色模型彼此穿插交疊著,畫麵上的動畫幀一跳一跳的,卡。
她看到場景裡刷新稻草人的時候,心裡跟著緊了一下。
那些最低等級的怪,玩家一級就能打,但此刻每一個稻草人出現在地麵上的瞬間,屏幕上的光點就集體朝那個方向湧動,七八個人同時舉刀。
有時候怪物的血條剛跳出來就直接空了,死後的掉落物品——幾個金幣、一瓶小藥水——剛彈出來就被離得最近的那隻手一把撈走。
後麵衝過來的玩家什麼也看不見了,隻看到一個倒下去的稻草人屍體消失在地麵上。
有人開始砍空氣,砍了兩刀發現冇東西砍,又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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