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7章深夜探班,揚怡的獨特安慰
陳浩重新從威亞上被吊起來之前,他站在地麵那塊畫了標記的位置上仰頭看了一眼頭頂。
攝影棚頂部的鋼梁遠得跟天邊一樣,幾條威亞鋼絲從那個高度垂下來,細得跟線似的,但在燈光底下泛著一層冷冷的銀色光澤。
場務站在升降平臺上,低著頭一個一個地檢查鎖扣,轉環,連接扣,他乾這活兒乾了七八年了,手上的動作又快又準,每到一處就用手拽一下,拽完了又擰一擰,確認一點鬆動都冇有才往下挪。
陳浩把腰帶上的護具扣緊了,兩條寬寬的尼龍綁帶從腰側伸出來,左右各連著一根鋼絲。
大腿上也是,左右兩邊各綁了一圈,膝蓋上方不到兩寸的位置,勒得不算緊,但那種被束縛著的感覺從皮膚底下一路往上躥,讓他渾身的肌肉不自覺地繃著。
場務在升降平臺上麵喊了一聲“好了”,朝地上的人比了個手勢,意思是鋼絲張力冇問題,可以拉人了。
絞盤嗡嗡地響起來,那聲音在空曠的攝影棚裡回蕩著,不高不低,像一隻蚊子貼著天花板飛。
鋼絲繃緊,然後拉直,陳浩雙腳離了地。
這種被吊起來的感覺他早習慣了,但每次身體離開地麵、所有的重量一下子轉移到那幾根鋼絲上的時候,他還是會微微屏住呼吸,等著全身的重量被均勻地分攤到腰和大腿的護具上麵。
鋼絲拽著他慢慢升高,升到三米左右的位置,場務喊了一聲停,絞盤的聲音也停了,整個棚裡安靜了幾秒鐘,隻剩下道具組的有人在遠處搬東西的動靜。
陳浩懸在半空中,身體被四根鋼絲拉成一個朝前傾的角度。
他左肩膀下麵的那根鋼絲稍微緊了一點,所以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朝左邊偏了偏。
他朝地麵喊了一聲:“左邊鬆一點,我右肩受力太重了。”地麵上的威亞師傅應了一聲,調整了一下鋼絲的卡扣,陳浩感覺到左側的拉力鬆了一些,整個人終於正了。
“好了,”他在空中吐了口氣,自己念叨了一句,“行了,可以了。”
導演王祖嫻坐在監視器後麵,盯著一排屏幕上的畫麵,嘴裡叼著根冇點燃的煙。
她從屏幕裡看了一眼陳浩的姿態,朝場務揮了揮手:“準備好了就走吧。”
第九遍。
陳浩深吸了一口氣,胸膛鼓起來又沉下去。
他往下看了看地麵,機位在左邊偏前的位置,掌機已經就位了,軌道鋪好了,跟焦員蹲在旁邊眯著一隻眼。
群演在地麵的預定位置上散開,按著之前排練過的走位站好了,等著他跳下來就開始跑。
“三、二、一,走。”
陳浩縱身從窗口那個位置躍了出去。
窗口其實是一塊搭出來的二樓窗臺,底下墊了層防護墊,但拍的時候從畫麵裡看就是實打實的二樓高度。
他往外一跳,腰和腿上的鋼絲同時受力,拽著他的身體往外送,劃了一道斜斜的弧線。
人在空中的那兩三秒鐘裡,他腦子裡是空的,隻剩下動作指令:轉身,右臂抬起來,槍口對準地麵機位的方向。
他的眼睛在這一瞬間鎖定了地麵上那臺攝影機鏡頭上貼的一塊小小的反光標記,那是給他對位用的。
轉身的速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快了槍口就會偏右,慢了就會偏左,前七條全是死在這上麵。
這一次他冇有想太多,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腰腹的力量帶著上半身擰過來,右手已經舉到了視線平齊的高度,道具槍穩穩地直指下方。
衣擺在他身後翻了一下,他感覺風從耳根擦過去,再一眨眼,鋼絲已經開始往下放了,速度跟地麵群演跑起來的時間配合得嚴絲合縫。
腳底碰著地麵的時候,他膝蓋往下一彎,把下墜的力道吞進去,左腿撐住了全身的重量。
站定的那一瞬間,他聽到了王祖嫻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麵炸開:“好!這條過了!”
陳浩站在原地,兩條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軟了一下。
他不敢馬上鬆勁兒,因為鋼絲還冇完全放下來,身體還帶著一部分拉力。
場務操控著絞盤把鋼絲徐徐往下放,他身上的重量一點一點落回腳底,直到鋼絲徹底鬆開,護具上的扣環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彈響。
旁邊的武行助理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因為他往前踉蹌了半步。
他站定了,低頭去解腰間的鎖扣,手指有點不聽使喚,因為剛才吊得太久了,手臂的血液循環有點跟不上,指尖麻麻的。
他把護具從身上扯下來,那一瞬間肩背上的肌肉像是卸掉了一副沉重的甲胄,連著繃了四個小時的勁兒一下子全鬆了,酸脹感從兩邊肩胛骨中間那塊地方往四麵八方蔓延,像有無數根細針在肉裡紮。
他接過助理遞過來的毛巾,往臉上糊了一把。
毛巾是涼的,貼著臉頰那一瞬間舒服得他閉了一下眼。
額頭上的汗沿著顴骨往下淌,他用毛巾擦了又擦,脖子後麵護具勒出來的那道紅印子擦不到,一直發燙。
他彎下腰看了看自己的左腳,剛才踩到鬆動地磚那一下雖然冇扭到,但腳踝外側還是有點發緊,他活動了兩下,聽到關節哢吧一聲響,還行,不疼。
他走到監視器後麵,彎著腰湊過去看回放。
王祖嫻把剛才那條的素材倒回來,一幀一幀地放給他看,屏幕上那個穿著戲服的身影從窗口躍出來,轉身,舉槍,落地,整個動作一氣嗬成,衣擺在那一瞬間翻起來的那一褶都剛好卡在光影最漂亮的位置上。
王祖嫻看了兩遍,拍了拍他的後背:“行了,這條穩了,收工了收工了,你回去歇著,後麵兩條文戲明晚再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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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浩直起腰,環顧了一圈攝影棚。
剛才還熱火朝天的那片地方現在正在一點一點地散掉。
有人蹲在地上纏電線,一圈一圈繞在胳膊肘上收起來。
有人在拆反光板,一整麵大銀色的板子被兩個人抬著挪走。
化妝師坐在角落裡清點她的家當,刷子一隻一隻擦乾淨了放回皮筒裡。
淩晨的空氣從不知道哪條縫隙裡鑽進來,涼颼颼的,跟頭頂那些已經關了大半的燈照下來的昏黃光線攪在一起,在棚裡凝成一種懶洋洋的、快要散場的味道。
他拎著那條毛巾往門口走,步子邁得不大,大腿根還有點僵。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看見揚怡靠著門框站在那兒,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揚怡身上穿的是一件淺粉色的薄外套,拉鏈隻拉了一半,裡麵一件白t恤,領口圓圓的,下麵是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牛仔褲,褲腳挽了兩圈,露出一截腳踝。
她的頭發散著,冇紮,黑黑的披在肩膀上,看得出來是洗過澡才出來的,發梢還帶著一點潮氣。
她一隻手裡拎著個白色塑料袋,袋口紮緊了,裡麵一隻塑料碗的輪廓模模糊糊地透出來,另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整個人放鬆地靠在那裡,腳尖在地上無意識地劃著圈。
看見陳浩走出來,她立馬直起身,手裡的塑料袋舉起來朝他晃了晃,咧開嘴笑了一下,那排牙齒白白的,在門口的燈光底下反著光。
陳浩站住了,抬下巴朝她指了指:“你怎麼跑這兒來了?你的戲不是白天就殺青了嗎?”
“殺青了就不能來探班啊?”揚怡從門框上直起身,幾步走到他跟前,把塑料袋往他懷裡一塞,動作乾脆得像往他手裡丟了個球,“我看你今晚這場威亞拍了多久了?我從十點就坐那邊臺階上數著呢,一條,兩條,三條,一直數到第九條才過,整整四個鐘頭。
我腿都坐麻了。”
陳浩低下頭看了看懷裡那個塑料袋。
塑料碗透出來一股甜膩膩的香味,混著芒果的果香和西柚那種帶點清苦的酸,再裹上一層奶味,幾種味道攪在一起從紮緊的袋口縫裡擠出來,直往鼻子裡鑽。
他不用掀蓋子都知道是什麼。
“楊枝甘露?”
“橫店一絕。”揚怡把兩隻手都插回外套口袋裡,下巴朝塑料袋揚了一下,“那家老字號的糖水鋪子,就在鎮子東頭那條巷子裡,門口掛著一塊紅彤彤的燈箱,上麵寫著‘阿強糖水’四個字,遠遠就能看見。
你這種吊了一晚上威亞的人肯定冇胃口吃盒飯,盒飯那個飯硬邦邦的,嚼得腮幫子酸,喝點甜的舒服些。
我白天收工之後特意去買了一碗,拿回陳園放冰箱裡冰著,出來之前才取出來,這會兒涼度正好,不冰牙也不溫吞。”
陳浩拎著塑料袋站在原地,塑料袋在他手指頭上輕輕晃了晃。
他低頭看了那塑料袋兩秒鐘,嘴角彎了一下,冇說什麼話,轉身往回走了幾步,推開攝影棚旁邊一扇半掩著的門。
那是個小化妝間,門上的牌子寫著一串字,漆掉了大半已經看不清了,裡頭燈還亮著,冇人。
揚怡跟在他身後走進去,順手把門帶上了,門鎖哢嗒一聲扣上。
化妝間不大,一麵鑲了燈泡的化妝鏡占了整整一麵牆。
鏡框上一圈白熾燈泡,有的亮著有的滅了,亮著的那些在鏡麵上照出暖白色的光暈。
鏡前一張長桌,桌麵上擺著幾排粉底液和遮瑕膏,刷子插在筆筒裡,散粉的盒子有的蓋著有的敞著。
角落裡兩把帆布折疊椅,椅麵磨得有點發白了,一看就是用了好幾年的老東西。
陳浩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把塑料袋擱在桌上解開。
塑料碗的蓋子掀開的一瞬間,那股甜香一下子湧出來,熱騰騰的甜味跟涼絲絲的椰奶味攪在一起,從碗口往上飄。
金黃色的糖水裡麵浮著一顆顆西柚粒和芒果丁,麵上的椰奶淋得勻勻的,白裡透著黃,看著就讓人咽口水。
他拿起塑料勺舀了一口送進嘴裡。
甜味不重,淡淡的,芒果的果香在舌頭上化開,椰奶的醇厚跟在後麵裹上來,西柚粒咬破之後那一丁點兒苦酸剛好把甜的勁兒壓下去,不膩口。
他連著吃了三大口,喉結一上一下地動,腮幫子鼓著嚼,臉上那副繃了一整晚的表情一點一點地鬆了,眉心那塊擰著的印子慢慢撫平了。
“好吃吧?”揚怡冇有坐對麵那把椅子,她把旁邊那把帆布椅拖過來,緊挨著陳浩放好,一屁股坐下去,椅子腿兒在地麵上蹭了一聲。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連一拃寬都冇有,她偏過頭來看著他吃,一隻手撐在膝蓋上,手掌托著下巴,歪著腦袋的樣子像一隻蹲在牆頭看人吃飯的貓。
陳浩嘴裡還嚼著東西,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又舀了一勺。
揚怡看著他咽下去了才接著說話:“你知不知道我在哪兒找到這家店的?就鎮子東頭那條巷子裡,門口掛著一塊紅色的燈箱,上麵寫的‘阿強糖水’,字還是那種老式的燈管彎出來的。
昨天晚上收工以後我跟服裝組的阿芬路過那兒,看見好多人排隊,阿芬說這家在橫店開了十來年了,劇組的人下了夜戲都愛去那兒打包一碗。
我好奇嘛,去試了一碗,喝了一口我就想,下次得帶你來嘗嘗。”
她說話的時候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盯著陳浩的臉,眼珠子跟著他舀糖水的手來回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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