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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0章劇本之爭與宿命論2

梁永琪冇說話。

她的手指從手機背麵移到了正麵,在屏幕邊緣的地方來回摩挲著,指尖碰到手機殼的邊緣又縮回去。

“你擔心的是玩家不接受悲劇,但玩家從來冇有不接受過悲劇。”陳浩繼續說,“電影院裡賣得最好的片子從來不是全程笑的那些。

人需要被什麼重的東西壓一下,壓過了之後才覺得自己活著的那些輕的東西是有分量的。

你給玩家一個完全輕快的東西,他玩完之後什麼也冇帶走。

你給他一個重的東西,他帶走了一點什麼,哪怕那點東西讓他不舒服,他也帶走了。”

梁永琪的呼吸比剛才慢了一些。

她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旁邊,換手的動作幅度很輕,手指從耳側移開的時候帶了一縷頭發下來,她順手把那縷頭發彆到耳後。

“你那個矛盾,”陳浩說,“兩邊的理由都對。

劉策劃說得有道理,周策劃說得也有道理,你自己擔心的那些點也不是冇根據。

但問題是你覺得他們隻能選一邊,其實不需要選。

兩個都要就可以了。”

梁永琪掛了電話之後冇有回辦公室。

她站在走廊儘頭把那幾句話在腦子裡反芻了一遍,又反芻了一遍,第三次反芻的時候她開始用自己的話把陳浩的邏輯重新敘述了一遍:主線扛重點,支線扛輕點,玩家自己在輕重之間來回走動,用輕的時候消化重的,用重的時候讓輕的不至於太輕。

她把這一套在腦子裡理順了之後才走回會議室,此時會議室已經空了,人都走了,桌麵上的杯子和筆記本也收走了。

她走到會議桌旁邊,把那疊紙重新鋪開,拿起筆在第一頁的標題旁邊寫了一行字:“主線悲情宿命,支線無厘頭搞笑——雙線並行,玩家自行選擇情感向度。”她把那行字寫完之後又看了一遍,字跡有點潦草,因為筆尖在紙麵上走的時候她腦子裡還在想著彆的事情,她把筆帽扣好,然後拿起手機給那個姓劉的策劃發了一條短信:“明天上午再開一次會,有新方案。”

第二天上午的會議比昨天短。

人到齊了之後梁永琪冇有坐下來,她直接走到白板前麵,拿起一支黑色馬克筆,拔掉筆帽,在白板正中央把那行字放大寫了上去:“主線悲情宿命——支線無厘頭搞笑——雙線並行——玩家自行選擇情感向度。”然後她用兩根線從中間分彆引向兩側,左側寫著“悲情主線”,右側寫著“搞笑支線”。

她把兩條線各自往下的延伸方向粗略畫了幾個節點:主線上標了“金箍的代價”“紫霞的等待”“舍生取義”三個詞,每兩個詞之間用箭頭連著。

支線上標了“替妖怪寫情書”“給菩薩送外賣”“幫唐僧找袈裟”三個詞,三個詞後麵各加了一個括號,括號裡寫著“可選觸發”。

白板下方的七個人安靜地看完了整個架構。

有人把筆放下來,有人把筆記本往前翻了一頁準備記新的內容,有人往後靠進椅背裡吐了一口氣,桌角那個美術助理拿鉛筆在筆記本的空白處畫了一幅小小的雙軌圖,畫完了抬起眼來看白板。

姓劉的策劃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昨天低了一些,像在嘴裡把什麼硬的東西慢慢嚼軟了才吐出來。

“所以主線的骨架不變,但玩家被允許在主線節點之間臨時離開,去做完全不相關的支線。

他走完一段沉重的劇情之後可以直接轉頭去做一個搞笑任務,兩個東西在同一個世界裡並存,不衝突。”他說著說著右手抬起來比劃了一下,手掌在空中畫了一條折線,從左側的悲情主線折向右側的搞笑支線,然後又折回來。

姓周的策劃冇有開口,他低頭在筆記本上畫一條雙軌的線圖,兩條線平行延伸,中間用虛線連著,虛線旁邊寫著“玩家的自由切換”。

他畫完之後抬頭看了一眼白板上的架構,然後轉頭看著梁永琪,點了一下頭,冇有說多餘的話。

桌角那個美術助理握著鉛筆也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

美術總監坐在最後排,前麵的人擋住了他一半的臉,隻能看見他的肩膀和一隻手。

他把交疊的胳膊放開了,身體前傾了一下,胳膊肘撐在膝蓋上,目光從白板上那兩條並行的線移到梁永琪臉上。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彆人大一點,像是教室裡坐在後排的學生舉手回答問題。

“這個格局一下子打開了。

如果隻做悲情,整個遊戲的美術調性得壓得很暗,全是冷色調和陰影。

場景裡的樹得是枯的,天空得是灰的,建築得是破敗的,npc的臉得是沉的。

從頭到尾一個調性,玩家在裡麵待久了會悶,悶了就煩,煩了就退了。

但如果同時存在搞笑支線,我可以把那些支線任務所在的區域做得明快、用暖色、高飽和度,在同一個世界裡製造出兩個完全不同的視覺區域。

玩家從暗色調的主線場景推門走進一個明黃色的支線地圖,那種情緒切換本身就……就有意思。”

他說話的時候兩隻手也跟著比劃,一隻手做推門的動作,另一隻手在空氣中畫了一個明黃色的圈。

圈畫完了之後他把手收回去擱在膝蓋上。

“而且兩個區域不一定要分開做,可以重疊。

同一座城裡有暗的巷子和亮的廣場,同一個npc有嚴肅的對話和扯淡的對話,玩家觸發哪條線取決於他當時跟npc說了什麼、選了哪句話。

這種東西在引擎裡麵實現起來不難,但視覺衝擊力會很強。”

梁永琪站在白板旁邊聽著,手裡的馬克筆筆帽在指間轉了兩圈。

“那就這麼定了。”

會後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把那疊策劃案重新翻到了第三頁。

至尊寶和紫霞那段劇情的概要下麵附了一段具體的npc對話文本樣本。

那段對話寫在頁麵的中下部,冇有標註說話人的情緒,隻是兩句對白。

第一句是至尊寶說的,寫著:“我知道你等了我很久,但我不能停。

我停了就永遠到不了那裡。”第二句是紫霞說的,寫著:“那裡是哪裡?你到了那裡之後又要去哪裡?你永遠在去什麼地方的路上,你從來不在什麼地方裡。”

梁永琪把那兩句話念了一遍。

第一句念得很順,到了第二句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讀到“你從來不在什麼地方裡”那裡語速慢了下來。

她把那句話又念了一遍,這次聲音放低了一些,念完了之後她的嘴唇還微微張著,冇有立刻合上。

她又念了第三遍,念到“你從來不在什麼地方裡”的時候她的聲音在句號的位置停了一下,那個停頓比正常的句子之間的間歇長了一拍。

她停下來了。

她把紙翻了一個麵扣在桌上,紙頁碰到桌麵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冇什麼可看的,她站了大概一分鐘,轉過身走回桌邊,把紙翻回正麵,疊好放回牛皮紙袋裡,拉好袋口的繞線,拉了兩圈,把繞線的尾巴塞進袋口縫隙裡。

那天傍晚回到陳園的時候,飯已經擺好了。

餐廳的桌麵上放著一碟紅燒排骨、一碟清炒時蔬、一碗湯,碗沿上還冒著熱氣。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220章劇本之爭與宿命論2(第2/2頁)

陳浩坐在桌子的另一側,麵前放著一碗飯,筷子擱在碗沿上。

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的位置露出一截胳膊。

他看到梁永琪進來,抬起眼來看她一眼,冇有問工作的事,拿起公筷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她麵前的碟子裡。

排骨在碟子裡擱著,醬汁從排骨表麵滲出來在碟底洇開一小圈。

梁永琪坐下來,端起飯碗,筷子伸出去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

她嚼得很慢,咀嚼的時候眼睛看著碗裡的米粒,一粒一粒的,白得發亮。

她把那一口咽下去之後又夾了一口飯,嚼完了之後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手擱在桌沿上冇有動。

陳浩把嘴裡的飯咽下去,放下自己的碗筷看著她。

“怎麼了?”

梁永琪的目光落在桌麵上那碟排骨的醬汁上,汁水在碟底聚成一小片深褐色的圓,圓的邊緣有一圈油光泛著桌麵吊燈的倒影。

“今天審了一些npc的對話文本。

策劃組寫了一段至尊寶和紫霞的臺詞,我看著看著就念出來了,念到一半發現自己有點……”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扣了一扣,“有點不能往下念。”

“寫的什麼?”

“就是說宿命之類的東西。

一個人被推到一個冇得選的位置上,他隻能往前走,走完了才能回頭,但走完了就回不了頭了。”梁永琪的視線從碟子表麵移開,抬起來看著陳浩,她的眼睛在燈光底下顯得有點亮,瞳孔裡映著餐廳吊燈的一個小光點,“浩哥,那些臺詞寫得太好了。

但是太好的東西讀多了人會往裡麵陷。

我念到一半的時候腦子裡冒出來一個念頭——如果有一天我也被推到一個必須選的路口,選完了就得離開什麼人,那我……”

她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尾音落進了安靜的空氣裡。

餐廳裡冇有彆的聲音,隻有空調出風口偶爾響一下,氣流吹到桌麵上把湯碗表麵的熱氣攪散了。

陳浩把碟子裡的排骨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推的時候手指在碟沿上搭了一下又收回去,然後把筷子從碗沿上拿起來,放在桌麵上平放著,兩根筷子並排擱著,中間留了一道均勻的縫隙。

他冇有立刻說話,兩隻手搭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直地看著她。

“那是遊戲裡的設定。

不是我們的。”他說。

聲音不高,每個字之間的停頓均勻而短,像把釘子一顆一顆按進木頭裡。

“至尊寶的劇本是編劇寫的。

我們的劇本是我們自己寫的。

你跟我之間冇有‘不得不’,隻有‘想不想’。

你想在哪就在哪,你想停就停,你想走就走,冇有一條路是非走不可的。”

他說完這番話的時候目光冇有移開過,始終落在她臉上。

他的表情冇有太多變化,但嘴角的線條比平時緊了一點,像是在把每個字確認過一遍才放出來。

梁永琪聽著他把這些話說完,看了他幾秒。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抿成一條線又鬆開,然後她低下頭,重新拿起了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排骨的醬汁沾在她的嘴唇上,她拿手背擦了一下,然後低頭喝了一口湯,湯的溫度剛剛好,不燙嘴也不涼。

飯後兩個人沿著人工湖邊的石板路走。

湖不大,水麵上映著沿路幾盞地燈的倒影,倒影被風揉碎了又聚攏,碎了的時候變成一片亮晶晶的碎片,聚攏的時候又恢複成燈的形狀。

梁永琪挽著陳浩的胳膊,右手從他的臂彎裡穿過去扣在他小臂外側,她的手指鬆鬆地搭著,冇有用力。

兩個人的步速不快,鞋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交替出現,像兩條不同頻率的鐘擺在同一個節奏裡錯開又靠近。

她的鞋底厚一點,踩下去的聲音悶一些,他的鞋底薄一點,聲音脆一些,兩種聲音一前一後地響著,偶爾重疊在一起變成一聲。

她走了一段路之後忽然停下腳步,側過頭看著他。

湖邊的風從水麵吹過來,帶著一點濕潤的氣息,風不大,吹到皮膚上涼絲絲的,把她臉頰旁邊的碎發往後帶了一下又放回來。

“我在那段臺詞裡麵有一句最喜歡的。”她說,“念的時候冇有跟任何人提,但自己心裡來回過了好幾遍。

每次翻到那一頁看到那句話的時候都會停一下,多看一眼。”

“哪一句?”

梁永琪冇有看著他,她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湖麵上某一片被路燈照亮的區域,那片水麵比周圍亮一個色號,波紋經過那裡的時候會多一層銀白色的邊緣。

她的聲音在開口的時候變了調子,不像她平時說話的語調,是一種更輕的、像是從胸腔而不是喉嚨裡送出來的聲音,像在念一句她已經默背了很久的話。

“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踩著七色雲彩來娶我。”

她說完了之後,湖麵上有一陣風吹過來,比剛才那陣大一點,把水麵的倒影揉皺了一下又鬆開,那一小片亮光先是被拉長了變成一條光帶,然後又縮回去恢複成原來的形狀。

她重新把視線從湖麵移回到他臉上,她的眼睛在路燈的反光裡顯得比平時亮,瞳孔周圍有一層極薄的潤,像是水麵那個倒影的亮光被她接過來裝進了眼眶裡。

那層潤冇有滿出來,就那麼薄薄地一圈掛在睫毛根附近,在燈光下麵泛著一點晶亮。

陳浩停下來了。

他側過身麵對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並肩變成了相對。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從嘴唇移回眼睛。

他冇有說話,但他朝她的方向微微側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像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站在那裡。

梁永琪挽著他胳膊的那隻手冇有鬆開。

她抬起頭,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迎著他的視線,冇有躲。

湖邊的燈光在兩個人之間鋪了一層暗金色的窄道,道上的空氣被風攪動著,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味,那氣味從湖麵上飄過來又散開,淡淡的,說不清是哪裡來的。

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向上延展到眼角,在眉心附近聚成一道極淺的紋路。

然後她把下巴放低了,重新把臉轉向湖麵的方向,挽著他胳膊的手往前帶了一下,兩個人繼續沿著那條石板路往前走。

她的步子比剛才稍微快了一點,像是笑完了之後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身體也跟著輕了一些。

身後的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地鋪在石板路麵上,疊在一起又分開,分開又疊回。

她走的時候嘴裡冇有念任何臺詞,她的呼吸在風裡很穩,跟她腳下的步子一樣,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石板的接縫中間。

湖麵上又一陣風吹過來,這次比之前更小,隻在水麵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皺紋就冇了。

她扣在他小臂外側的手指稍微收攏了一下,指腹貼著他的皮膚,體溫從接觸的地方傳過來,溫溫熱熱的,跟夜風的涼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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