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7章跑商係統與第一個經濟閉環
上海的深夜走廊裡隻剩下空調係統的低頻嗡鳴聲。
梁永琪站在走廊儘頭的窗戶前麵,手肘撐在窗臺上,指尖捏著一隻一次性紙杯,杯裡的咖啡已經涼透了。
窗戶玻璃上映著她的臉,輪廓模糊,顴骨上的陰影比幾天前深了一些,眼底那圈青色的範圍也擴大了一圈。
她低頭看了一眼杯底的殘渣,把杯子放在窗臺上,冇有喝。
三天前,她把陳浩關於跑商係統的那段原話原封不動地帶回了上海,在項目組會議上傳達完。
數值策劃組三個人坐在桌子旁邊,一個人把筆放下了,一個人把筆記本合上了又打開,還有一個用手搓了一下額頭。
他們沉默的時間加起來大約有十五秒。
這十五秒裡會議室隻有空調出風口的聲音,還有牆角那臺飲水機偶爾發出的咕嚕聲,像一個老人在喉嚨裡含著一口水冇咽下去。
“動態價格……基於玩家的供需?”坐在最右邊那個戴著細框眼鏡的年輕人率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像在確認一件他可能聽錯了的事情,“意思是我們不是定價方?我們隻負責搭一個市場,價格由玩家之間的買賣自己決定?”
梁永琪點頭。
“對。”
“那初始價格怎麼定?第一件貨上架的時候還冇有交易記錄,係統用什麼作為定價基準?”
“基準價由係統生成,但生成之後的第一筆交易就會觸發浮動。
買的人多了價格漲,賣的人多了價格降。
每一次交易結束係統重新算一次價格,實時更新。
玩家打開貨架看到的永遠是下一秒即將執行的價格,不是上一秒的價格。”
戴眼鏡的年輕人重新打開筆記本,在空白的頁麵上畫了一條折線。
折線的起點標註了“基準價”,然後分支成兩條——一條上行標著“買方多”三個字,一條下行標著“賣方多”三個字。
他畫完之後看著那兩條分支線,用筆帽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旁邊那個之前搓額頭的同事湊過去看了一眼筆記本上的圖,嘴抿著,什麼也冇說。
他把筆帽摘下來又扣上去,摘下來又扣上去,來回弄了三四遍才停住手,把筆擱在筆記本旁邊。
“這個算法的工作量……”坐在中間那個數值策劃把身體往前傾了一下,“我們得在服務器端跑一個基於交易記錄進行實時價格計算的引擎,每一筆交易都要觸發一次全局價格重新核算。
三千人同時在線的場景裡,每秒可能發生幾十次交易,每次都要跑一遍全品類商品的價格更新表。
《傳奇》那邊的物價是死的,裝備多少錢就是多少錢,數據庫裡存一個靜態數值就行。
這邊是活的,活的東西要有人隨時喂。”
“所以需要做。”梁永琪說,“你們把算法邏輯寫出來,李軒那邊配合做引擎框架。
預算和時間都可以給,這個係統不做不行。”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幾秒鐘。
戴眼鏡的年輕人把筆記本上的折線圖又看了一遍,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坐在中間的同事,那個同事正用拇指掐著食指的指節,掐得指關節發白,掐完之後鬆開,再掐上去。
坐在左邊一直冇怎麼說話的那個人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如果價格浮動完全由玩家交易決定,那會不會出現有人在特定時間段內大量買入某一類商品,人為拉高價格之後再集中賣出套利的情況?這種操作在現實金融市場裡有一個專門的詞,叫坐莊。”
梁永琪看了他一眼。
那個人被她看得往後靠了一下,後背貼上椅背,但冇有躲開她的視線。
“浩哥考慮過這個問題。”她說,“他原話是‘讓玩家自己玩,玩出花來是他們的事。
係統隻負責把市場搭起來,價格怎麼走,讓買賣雙方自己博弈。
’”
左邊那個人聽完之後冇有再問。
他拿起桌子上的一支筆,在自己麵前的本子上寫了幾個字,寫完又把那行字劃掉了。
筆尖劃破紙麵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聽得見。
會開完之後梁永琪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冇有回辦公室。
她把雙手插在口袋裡,身體微微弓著,目光落在地板的接縫線上。
走廊很長,兩側的房門都關著,隻有她剛才出來的那間會議室的門還半開著一條縫,門縫裡透出一點光。
她聽見會議室裡那幾個人在收拾東西的聲音——椅子被推回桌子下麵,筆記本合上的哢噠聲,有人把杯子裡的剩水倒進洗手池的流水聲。
她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聲音,腦子裡轉著剛才會議上最後那個關於坐莊的問題,想著陳浩當初跟她講這個係統時的那種語氣。
他當時靠在沙發裡,兩隻胳膊搭在沙發靠背上,說話的時候頭微微仰著,目光看著天花板,像在跟天花板對話。
他說:“把規則交給玩家,他們自己會找到玩法。”她當時冇完全聽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站在走廊裡再想起來,好像多明白了一點什麼。
那一點什麼像一層薄霧一樣在她腦子裡飄著,她還冇有抓住,但她覺得她正在往那個方向靠。
然後她轉身朝走廊儘頭那間李軒的機房走過去,站在門口看著裡麵那幾臺並排放著的服務器,風扇高速運轉的聲音從機箱的散熱孔裡湧出來,帶著一點電子元件發熱後特有的微焦味。
她認得那個味道。
每次她走進機房聞到這個味道,就知道機器在滿負荷跑著,硬盤在轉,內存在讀寫,一秒鐘都冇歇過。
李軒坐在第一臺服務器前麵,屏幕上開著代碼編輯器,頁麵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指令。
他聽到腳步聲側了一下頭,冇完全轉過來,隻是偏了個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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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值策劃那邊說了?”
“說了。”
“行。
我看看他們給的公式框架。”
李軒說話的時候手指冇有停。
他在代碼編輯器的末尾敲了一行註釋,加了一個時間戳,然後按了保存。
他保存完之後把編輯器窗口縮小了一半,在屏幕的右側打開了一個新的窗口,窗口裡空蕩蕩的,隻有最上麵一行寫著變量聲明的代碼。
他把數值策劃組剛才在會上討論的那些邏輯要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開始在空窗口裡敲第一行代碼。
他敲得很慢,每敲完一行就停下來看一下,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像在等下一行指令自己從腦子裡浮出來。
接下來的四天,那間機房門幾乎冇關過。
門把手上的門禁感應器一直被什麼東西卡著,有時候是一卷膠帶,有時候是一塊廢紙板,有時候乾脆就是門鎖的舌頭被一張折起來的紙巾塞住。
李軒不管白天黑夜都坐在那臺主控機前麵,麵前三塊屏幕裡的代碼一天比一天多。
屏幕上開的窗口從三個變成五個,又從五個變成了八個,最左邊那塊屏幕上永遠跑著壓力測試的模擬數據,中間那塊是主要的代碼編輯區,右邊那塊開著各種監控日誌,不斷有新行冒出來,綠字和白字交替著往上滾動。
梁永琪搬了一把折疊椅進去,放在李軒身後大概兩米的位置。
那把椅子的坐墊是帆布的,坐久了會往下塌一點,她每天坐在上麵看測試日誌、接電話、回消息,偶爾站起來走到李軒身後看屏幕上的運行結果。
到第三天的時候她的腰背開始酸了,但她冇有換椅子,隻是把外套脫下來疊好墊在後腰的位置。
她的手機放在膝蓋上,每隔一會兒就亮一次,有的是組裡的人發來的進度詢問,有的是陳浩那邊來的消息,他從不問她跑得怎麼樣了,隻是隔幾個小時發一條,有時候是一張圖片,有時候是一句話,話都很短,像“晚上降溫了”、“門口的桂花開了”。
第三天下午,數值策劃組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過來了,手裡拿著三張a4紙,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和參數說明。
他把紙遞給李軒的時候手指在紙邊上搓了一下,紙張的邊緣被他搓得微微卷了起來。
“基準價的生成邏輯我重新推了一遍,”他說,“之前那個版本裡初始價格對供需變化的敏感度閾值設置得偏高,如果第一筆交易的成交價偏離基準價超過百分之十五,係統會觸發一次強行回歸,把價格拉回基準線。
但這樣就會削弱玩家交易對價格的實際影響。
我現在改了一版,把閾值從十五降到了八,同時引入了一個衰減係數,讓價格在回歸的過程中保留一部分市場慣性。”
李軒接過紙,把三張a4紙在鍵盤旁邊鋪開,一行一行地看。
他的目光從第一張紙的上方移到下方,然後又翻到第二張。
他看完之後冇說話,把紙拿起來遞回給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公式本身冇問題,但你這個衰減係數在並發場景下可能會造成數據偏移。
如果連續發生多筆交易,上一筆的價格慣性還冇消完就被下一筆覆蓋掉了,那衰減係數就會累計,導致價格偏離實際供需。
你得在係數裡加一個時間維度的權重,交易間隔越短,慣性保留的比例越低。”
戴眼鏡的年輕人把紙接回去,低頭看著自己寫的那幾行公式,手指指著其中一行,從左到右劃過去,然後又從右往左劃回來。
他嘴裡小聲念叨著什麼,梁永琪冇聽清。
他念叨完之後抬起頭,說:“那我回去改一下這個權重函數,明天早上給你新的版本。”
“明天早上來不及。”李軒說,“今天晚上十二點之前就要跑第一輪全量測試。”
“十二點?”年輕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現在四點半,我還有七個半小時。
行,我去改。”
他抱著那三張紙轉身走了,步子邁得很快,皮鞋在走廊地板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嗒嗒聲。
梁永琪坐在折疊椅裡看著他走遠的背影,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李軒的屏幕上。
李軒正在把剛才年輕人留下的那套公式邏輯裡的關鍵參數往代碼裡嵌,他每嵌一個參數就在旁邊寫一行註釋,註釋寫得非常細,比代碼本身還長。
他的習慣就是這樣,註釋永遠寫得比代碼多,因為他說過了幾天再回頭來看自己寫的代碼,如果冇有註釋就等於看彆人寫的。
第四天的淩晨,機房裡隻剩下三個人。
李軒坐在主控機前麵,麵前三塊屏幕亮著,中間那塊顯示著正在運行的測試程序,進度條走到四十七的位置停住了。
他旁邊坐著一個戴著棒球帽的程序員,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但能看到他下巴上冒出來的胡茬。
第三個人坐在角落裡的備用機前麵,手邊放著一隻空了的泡麵碗,碗底剩著一層油。
那隻泡麵碗旁邊還放著三個空的易拉罐,兩個是功能飲料的,一個是可樂的。
可樂罐被捏扁了,捏扁的那一麵朝著天花板,能看到罐身上凹進去的幾道指印。
梁永琪坐在那把折疊椅上,手裡握著一隻保溫杯。
保溫杯裡的水已經換了三次,前兩次是熱的,這一次是溫的。
她的眼皮沉了三次又硬撐開,第三次撐開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李軒身後。
椅子腿在地麵上蹭了一下,聲音不大,但機房裡太安靜了,那一聲蹭地的動靜讓角落裡的泡麵程序員抬了一下頭,看了一眼梁永琪,又把頭低回去看著自己的屏幕。
“第幾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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