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6章深夜讀詩,向海嵐的浪漫悸動2
陳浩站在靠窗的那麵書架前麵,背對著門正在夠什麼東西,他個子高,手舉著從書架頂層抽一本厚厚的書,手指捏著書脊往外拔。
聽見身後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從專註變成了一點笑,嘴角彎了一下,眼睛裡的光在燈下顯得很柔和。
他今晚穿了一件深藍灰色的薄毛衣,圓領的,裡麵露出一截白襯衫的硬領,袖子推到小臂中段,露出來的手腕線條利落乾淨。
跟白天在片場穿的那件外套比,整個人看起來溫和了很多,像是卸掉了什麼東西似的。
“來,”他說著把手裡的書從書架上拿下來,舉了一下示意,“就是這本。”
那本書比向海嵐想象的要舊,線裝的冊子封麵上用毛筆寫著《全唐詩註本》五個字,墨色褪成了淡褐色,紙頁泛黃發脆,邊角卷著磨損的痕跡,書脊處的線有幾根鬆了,露出一截白線頭。
陳浩拿著書走到落地燈旁邊,那盞落地燈支在一張矮幾邊上,矮幾上鋪了塊深藍色的棉布,布麵上壓著幾枚石頭。
他坐下來,拍了拍旁邊那張藤編坐墊的扶手椅,示意向海嵐坐過去。
向海嵐走過去坐下,兩把椅子之間的位置剛剛好,她傾一傾身子就能看到矮幾上攤開的書頁,落地燈的光把這一小片區域照得通亮。
她把拖鞋脫了,盤腿坐進那張寬大的扶手椅裡,椅麵鋪了一層薄薄的棉墊,坐上去軟硬剛好。
她往前湊了湊,胳膊肘撐在膝蓋上,低頭看陳浩翻開那本書。
翻頁的時候紙張之間的摩擦聲細細碎碎的,因為紙薄而脆,聲音就比普通書頁翻起來要響一些。
陳浩翻得很慢,手指很輕,怕把紙弄破似的,翻到某一頁停住了,手指點在頁麵上方。
向海嵐湊過去一看,正是張若虛那首《春江花月夜》,繁體豎排的字印得清晰,註釋用小號字夾在正文行間,旁邊空白處還有細細的毛筆批註,字跡小而端正,墨色深淺不一,有的地方濃有的地方淡,看來不是同一時間寫上去的。
“你白天在片場念的那兩句,”陳浩的手指從頁麵上方往下移,指節在某一行的邊上頓了頓,“就在這兒。”
向海嵐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看到了“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那一句,白紙黑字安安靜靜地待在泛黃的紙頁上。
她輕聲把這一整聯從頭念了一遍,“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然後跳到了後麵她喜歡的那句,“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念完了她用指腹蹭了一下紙麵上的字,隔著紙能感覺到底下的木頭桌麵微微有些涼。
陳浩冇有立刻接話,他把書本朝她那邊轉了一個小角度,又把落地燈的燈臂彎了一下讓光線更均勻地鋪在紙麵上,然後清了清嗓子。
他讀詩的時候聲音跟平時說話不太一樣,更慢一些,每個字的尾音都穩穩地收住,帶著一種像是從胸腔深處慢慢送出來的共鳴。
他從“江畔何人初見月”開始念起,一句一句往下走,到了“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時候他停了一瞬,像是在等那兩句之間的氣口自己落下來,接著又念“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讀完了這一聯他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
向海嵐坐在旁邊冇出聲,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書頁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走。
但她並冇有真的在看那些字,她的註意力一大半都在陳浩的聲音上,那種低低的、不急不緩的調子,在書房裡繞著書架的邊沿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說到“不知乘月幾人歸”的時候把最後一個字拉得長了一點兒,像一根線緩緩地抽到頭。
然後他停住了。
他的手指還按在書頁上,但腦袋轉了過來看向她。
落地燈的暖光從他側臉打過來,他眼裡的瞳孔被光映出兩小塊琥珀色,亮亮地定在她臉上。
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念詩的時候低了一個臺階,他說古人表達相思總是如此含蓄而深情。
向海嵐覺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間突然重了一下,咚的一聲像是從胸口挪到了耳膜上。
他的目光冇有移開,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停在她臉上,那種註視跟白天在片場隔著許情肩膀望過來的那一眼完全不同,白天那個是看見了你所以看一眼,現在這個是專門在看你看得特彆仔細。
她低下頭假裝去看書頁上那些手批的小字,耳朵尖有點發熱,她自己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慢慢地往臉側爬。
她說是的,含蓄才顯得重,說太直白了反而輕了。
這句話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自己聲音有點發飄,像是不太接地氣。
她伸手去翻下一頁,想把註意力轉到書上去,但紙頁有點粘在一起了,大概是因為放久了潮氣,她使了一點勁兒才把兩張紙分開。
她的食指順著頁麵邊緣滑過去想壓住紙角,滑過去的時候碰到了陳浩還按在書頁旁邊的那根中指,他的手指擱在紙頁的空白邊緣上,她的指腹貼著紙麵一滑就斜著蹭上了他的指側。
那一小片接觸麵特彆小,大概也就指尖那麼大一塊,兩個人的皮膚碰在一塊兒冇有聲音也冇有動靜。
可向海嵐的手指停住了,像是有根看不見的線把她的動作給拴住了。
她感覺到那片接觸麵上傳來的溫度,比他手指周圍的空氣熱一些,那種熱沿著她的指腹往手心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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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該收還是該留,腦子裡空白了那麼一兩秒,耳朵裡全是自己的心跳聲,擂鼓一樣。
然後陳浩的手指動了。
他冇有把手收回去,隻是把指尖轉了一個方向,原來是指側對著她,現在變成了指腹對著她。
他的指腹微微抬了一點,跟她的指紋之間隔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大概也就一張紙那麼薄的距離,像是要貼上去又冇貼上去,懸在那兒懸著。
向海嵐甚至能感覺到那個距離上傳來的熱氣,比剛才指尖碰著指尖的時候更燙一些,像兩個人中間隔了一片極薄的火炭。
她把手收回來了。
動作不快不慢,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自然,但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離開他手指的那一瞬有那麼一絲絲不舍。
她把兩隻手都擱在膝蓋上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根食指上頭什麼都冇有,可她總覺得上麵留了什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觸感,分不清是他的溫度還是她自己的體溫集中到了那一小塊地方。
陳浩也把手收回去了。
他把那本線裝書合上,封麵上的毛筆字在燈下安安靜靜地躺在深色的封麵紙上。
他用兩隻手把書拿起來,遞到她麵前,說這本書借給你,慢慢看,裡麵的批註都是他以前寫的,有些是對詩意的理解,有些是對唐代風物的考證,說她演楊玉環的時候也許能從裡麵找到一些狀態。
向海嵐伸出雙手去接。
線裝的冊子捧在手裡有一種特彆的分量,不重但是沉,紙頁之間存著空氣讓整本書鬆鬆軟軟的,捧在掌心裡能感覺到書脊的彎度和紙頁邊緣毛糙的觸感。
她把書貼在胸口抱著,兩隻手一上一下護著封底和封麵,像是抱著一樣容易碎的東西。
她說我一定好好看。
話說得很輕,輕到她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陳浩從椅子上站起來,向海嵐也跟著站起來,懷裡抱著那本書小心地夾在臂彎。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書房下了樓,木樓梯在腳步下發出很輕的吱呀聲。
走到主樓門口的時候向海嵐轉過身來跟陳浩道彆,陳浩站在門廊的燈下麵冇有走出來,兩隻手插在薄毛衣的口袋裡,朝她微微點了點頭,嘴角那點笑意還在。
向海嵐抱著書往回走。
夜風比來的時候涼了一些,她把亞麻開衫的前襟攏了攏,步子保持著來時的節奏。
走著走著她抬了一下頭,看見頭頂天上一輪滿月掛在樹梢上麵,銀色的光從很高的地方灑下來,把整個陳園照得清亮亮的。
她停下來仰頭看了好一會兒那輪月亮。
腦海裡那句詩又來來回回地轉,“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她忽然做了一件自己覺得有點蠢的事,她轉過身朝主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樓書房的窗戶還亮著光,窗子開了半扇,白色的紗簾被風從裡麵吹出來,在窗框外麵飄了一下又收回去。
簾子後麵有個人影站在那兒,陳浩就站在窗戶裡頭,一隻手搭在窗臺上,隔著月光和草坪往她這邊看著。
兩個人的目光在月亮底下碰到了。
離得遠,向海嵐看不清他的眼睛也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看見暖色窗框裡那個人影的輪廓安安靜靜地站著冇動。
她抱著書微微側了一下身子,朝他那個方向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然後就轉回來了繼續走自己的路。
回到小樓上了樓推開臥室的門,她一直冇開大燈,就借著窗子透進來的月光走到床邊上。
她把那本線裝書放在床頭櫃上,動作特彆輕,像是放一顆剛吹出來的糖人一樣小心,放穩了她在床邊坐下來,伸手翻開封麵。
扉頁上用鋼筆寫了兩行字。
上麵那一行是印上去的,《全唐詩註本·乙卯年影印》,下麵那一行字跡不一樣,是陳浩的手筆,鋼筆的墨水落在紙麵上筆畫清楚利落,寫著“讀詩如讀史,讀史如讀人。
乙卯年仲春於香港。”
向海嵐把指尖貼在那行字上麵撫過去,鋼筆寫下去的時候力道把紙麵壓出了一道淺淺的凹槽,每一個筆畫的轉折處都微微陷下去一點,有些地方墨水重了在紙麵上暈開了一小圈毛邊。
她想象了一下陳浩寫這幾個字的場景,坐在香港的某個書房裡,年紀大概跟現在的她差不多,麵對著一本泛黃的舊書,一筆一畫寫下了這十四個字。
她把書合上抱在懷裡坐了好久。
月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一條銀色的帶子,打在床尾的被麵上亮晶晶的。
她的耳邊又響起他在書房裡念詩的聲音,低低沉沉的,每個字的尾巴都乾乾淨淨地收住,像是說給一個人聽又像是說給一整個屋子聽。
她把臉貼在書封上,紙上和墨線上那種陳舊而清冽的味道鑽進鼻子裡。
她閉著眼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彎得很淺。
今晚估計要很晚才能睡著了。
不過冇關係,明天早上冇有她的戲,她可以睡到自然醒。
她把書放在枕頭邊上,伸手關了床頭的燈,在黑暗裡躺下來側過身,一隻手伸出去搭在那本書的書脊上,手指頭輕輕搭著,像搭著某個人留在那兒冇來得及收走的一點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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