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太衝動了?應該忍著,慢慢將話題轉開才對。」費觀心中暗忖。
然而,話已出口,如同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
「若凡事都理性為先,權衡再三,那也就不是我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更重要的是,「更何況,我現在心情正不爽利,憑什麼要一味忍讓?」
而馬良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快。
那片刻的僵硬之後,馬良臉上迅速重新掛起了那副溫和儒雅的笑容,仿佛方才的凝滯從未發生。
「費將軍何出此言?」
馬良這般說著,語氣依舊從容,
「此事成則大幸,不成亦無大礙。僅僅是讓魯肅丶呂蒙對甘寧生出疑心,令其不得參與核心軍務,便已是一樁功成。此等嘗試之舉,何須勞煩正忙於整頓益州丶日理萬機的諸葛軍師親自批準?至於那不追究責任的保證書……」
馬良說到這裡,微微搖頭,目光落在費觀臉上,道:
「難道在費將軍看來,我馬良竟是那種出爾反爾丶事後追責的小人嗎?此言此求,實在令人心寒啊。」
好一招以退為進,反將一軍!
費觀心中冷笑連連,麵上卻擺出同樣的無奈與坦誠:
「季常兄言重了,觀亦覺心寒。隻是觀本就是個懦弱膽小丶不堪大用之人,全仗祖輩餘蔭,方能僥幸竊居此位。心中常自惶恐,唯恐行差踏錯,有負皇叔與軍師厚望。
兄既言成與不成皆無大礙,那這份保證書想必也隻是備而不用,然觀仍腆顏相求,無非是圖個心安,夜裡能睡得踏實些罷了。」
他這番話,看似自貶,實則將馬良架在了高處。
而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法正的身影:
法正在益州得勢後,對昔日輕慢過他的人大肆報複。有人問諸葛亮是否應加約束,諸葛亮卻道:「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強,東憚孫權之逼,近則懼孫夫人生變於肘腋之下;當斯之時,進退狼跋,法孝直為之輔翼,令翻然翱翔,不可複製,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邪!」
大意便是,法正立下大功,此刻正得主公信重,豈能因些許私怨而令功臣寒心?
原來如此,這才是真實的規則。功臣犯錯可以網開一麵,所謂的法度,更多是用來約束尋常官吏與百姓的統治工具,對於真正的「自己人」,往往另有一套標準。
上層人物的世界,有時就是這麼簡單直接,是「我們的人」,還是「不是」?
在這個根本問題麵前,許多冠冕堂皇的道理,都可能變得蒼白無力。
若非當初在葭萌關時,他及早向法正示好,恐怕也難以安穩至今。若讓諸葛亮在他與法正之間選擇,結果不言而喻。
「該死,我可比法正那短命鬼活得久!」費觀忍不住低罵一聲,雖然這念頭在此刻毫無意義。
「費將軍真要如此行事嗎?」馬良話語在耳邊回響,那語氣中分明帶著「難道你不懂該識趣嗎」的意味。
這恐怕是最後的警告了。
然而,費觀心知,此刻馬良也奈何不了他,畢竟這隻是一次非正式的私下拜訪。
於是,他當即便露出一副茫然不解的神情,甚至還配合地抓了抓後腦勺,做出十足的無辜姿態:
「如何行事?季常兄,我是個愚笨之人,若有言行不當之處,還請您直言指教,觀定當反省。」
「嗬嗬嗬……」
馬良最終隻是無力地笑了笑,隨即站起身來,似是準備離去。
費觀心中明了,從他明確拒絕馬良提議的那一刻起,雙方便已註定難以善了。他已做好了承受後續風波的準備。
『無論如何,巴郡太守之位,絕不容他人染指!』
馬良整理了一下衣袍,最後看著費觀道:
「將軍既言,更適合沙場拚殺,為皇叔丶為益州效犬馬之勞,那我等定會助將軍在戰場之上,立下足以服眾的赫赫戰功。」
他微微一頓,白眉下的目光深邃:
「自省自知,謙衝自牧,此乃古之聖賢推崇的品德。將軍既自承膽小懦弱丶才具不足,那我等身為同僚,自當審慎考量,如此品性,是否真的適合擔任一方主官,牧守百姓,執掌兵權?」
「想必,若將軍真能在戰場之上奮勇爭先,立下不世之功,那今日之言,便是謙遜;反之,若則重新考量將軍之任命,方是上官應儘之責,亦是出於公心,將軍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