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該如何是好呢?

費觀心中念頭飛轉,權衡利弊。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與甘寧雖有舊誼,但勸其背吳投蜀,無異於癡人說夢。

稍有不慎,言辭失當,恐怕非但不能成事,反可能激怒那位性情剛烈的「錦帆賊」,當場血濺五步也未可知。

正當他心緒紛亂之際,一直靜立一旁的費禕卻忽然開口了:

「得知叔母喪訊已遲,未能親至靈前致祭,侄兒心中一直愧疚難安,還望叔父恕罪。」

費觀收斂心神,擺了擺手:「往事已矣,不必掛懷。」

費禕微微頷首,目光似有深意,繼續道:

「侄兒忽然想起,昔年曾隨叔父同登巫山十二峰。叔父當時指點雲山,曾言及楚襄王夢中與巫山神女相會之典故,笑言男兒大丈夫,亦當有此奇遇,方不負平生。」

費觀聞言,老臉不由一熱。

是了,當年自己雖已有妻室,但年少輕狂,風流自賞,這等狂言浪語,確實冇少說過。可文偉啊文偉,你為何偏要在你前嶽祖父麵前提起這茬?

他隻得乾笑兩聲,掩飾尷尬:

「哈哈哈,食色性也。哪個男兒不向往一場巫山雲雨?說起來,那巫山十二峰,我亦未曾儘覽。他日有暇,定要再去登臨,看看能否也做上一場好夢。」

楚襄王與神女交合,這典故確實是這個時代文人墨客乃至武夫豪傑津津樂道的風流韻事,堪稱完美擊中時下男子的浪漫幻想。

他本欲將話題輕輕帶過,心中卻是一動。

『費禕此刻絕非無的放矢!楚襄王……除了這巫山雲雨,還留下了另一個典故。亡羊補牢!』

亡羊補牢,其意淺顯,乃是丟了羊才去修補羊圈。聽著是否耳熟?

由那巫山之夢便可知,楚襄王早年確是個沉湎聲色的君主。的費觀比作當年的襄王,也勉強說得過去。

史載襄王麾下曾有一忠臣,屢次勸諫無效,心灰意冷之下,遠走趙國。

他離去不過半載,秦國便大舉攻楚,連下數城,襄王被迫遷都,遭受奇恥大辱。

至此,襄王方幡然醒悟,急遣使者至趙國,向那位忠臣致歉,懇請其歸來獻策。

那忠臣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說道:「臣聞鄙語曰:『見兔而顧犬,未為晚也;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

襄王問其深意,忠臣答曰:

「昔湯丶武以百裡昌,桀丶紂以天下亡。今楚國雖小,絕長續短,猶以數千裡,豈特百裡哉?」

襄王聞之,徹底醒悟,從此勵精圖治。

在費觀零碎的現代記憶裡,「亡羊補牢」多少帶些負麵意味,指事情搞砸後補救為時已晚。

但在此刻,在此地,如典故本意所示,它強調的卻是積極的一麵。

即便遭遇失敗,隻要及時醒悟,迅速補救,就還不算遲!

這意味著,費禕是在借古喻今,提醒他不必畏懼失敗,當斷則斷。

問題在於,費禕所指的「失敗」究竟是什麼?

是指嘗試招降甘寧可能失敗,還是指在此刻拒絕馬良的提議可能導致的後果?

緊接著,一個更冰冷的念頭湧上費觀心頭。

『是了,曆史上的益陽對峙,似我這般人物,根本無足輕重,史書未必有隻言片語。而我記得,原主費觀後來雖被封為都亭侯丶振威將軍(非鎮威),但任職之地卻是南中七郡中的建寧郡,並非太守,隻是如同現今嶽父一般,掛個虛銜,無所事事……』

即便他聽從馬良之言去嘗試招降甘寧,曆史上甘寧終老東吳,此事多半失敗。

而馬良話中已暗示,若無所作為,他這巴郡太守之位恐將不保。那麼,下一任巴郡太守會是……

費觀心念電轉,一個名字浮上心頭,他幾乎要緊緊咬住嘴唇,才強忍住冇有當場變色。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維持著平靜神色,對馬良和劉璋道:

「季常兄,嶽父,容觀暫離片刻,更衣淨手。」

得到首肯後,他起身快步走出廳堂,直到轉入廊下無人處,方才靠住牆壁,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原來如此……是為了給廖立騰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