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亂世知人心
盛唐永安二十七年,秋,霜風驟起,席卷京華。
皇城的琉璃瓦被連夜的冷霜覆上一層慘白,晨光斜落,映不出百年王朝的恢弘盛景,反倒襯得整座紫禁城蕭索空寂,處處透著朽木將傾的頹敗。禦史臺的值房清冷寂靜,窗欞外是簌簌飄落的枯葉,窗內是蕭琰執筆凝思的孤影。他指尖壓著厚厚一疊卷宗,紙頁層層疊疊,寫滿了江南洪澇災情、西北邊軍潰弊、地方官吏貪腐的罪證,筆墨沉凝,字字沉重,壓得人胸口發悶。
蕭琰今年三十有二,入仕十二載,從一介寒門新科進士,熬到如今的禦史中丞。身居言官要職,掌監察百官、彈劾奸佞之權,在外人看來,他年少得誌、身居要位,是朝堂之中前途無量的新銳重臣。可唯有蕭琰自己清楚,這十二年宦海沉浮,他見過的從不是盛世清明、朝堂公理,而是層層疊疊的腐朽、藏於衣冠之下的貪婪,是亂世將臨前,徹底崩壞的人心世道。
世人慣於稱頌大晟百年基業,說四海承平、國泰民安。可身在局中,蕭琰早已看透,這所謂的盛世,不過是權貴勳貴粉飾出來的虛假皮囊。內裡早已蛀空潰爛,皇權孱弱、外戚專權、宦官竊政、黨爭不休、苛稅連年、民不聊生。亂世從不是一夜崩塌的傾覆,而是日複一日的潰爛,是人心先爛,社稷再傾。十二年浮沉,他遍曆朝堂百態,看透君臣偽善、同僚涼薄、權貴貪婪,終是徹悟一句話:亂世最真見人心,濁朝最明辨善惡。
他的半生清醒,皆來自半生血淚。蕭琰本是青州望族,蕭氏世代書香,累世忠良。其父蕭景淵,曾是當朝禦史大夫,一生剛正不阿,以肅貪治亂、匡扶社稷為己任,從不趨炎附勢,從不畏懼權貴。彼時朝堂太尉司馬睿權傾朝野,結黨營私,把持朝政,暗中克扣三邊塞外軍餉,中飽私囊,致使邊軍糧草斷絕、甲胄殘破,無數戍邊將士凍餓而死,邊境防線日漸鬆弛。滿朝文武畏懼司馬睿權勢,無人敢言一字,唯有蕭景淵連夜上奏,羅列其二十三條大罪,字字鏗鏘,句句誅心,誓要為國除奸、整肅朝綱。
那一夜的血色火光,是蕭琰一生無法磨滅的印記。刑場之上,父親臨刑無懼,隻留下一句遺言:朝堂濁亂,人心貪妄,亂世將至,守心最難。彼時的蕭琰尚且年少,滿心悲憤,隻恨奸佞當道、世道不公,卻尚未真正懂得,父親口中的人心貪妄、亂世之禍,從不止於一兩個權奸,而是整個朝堂的集體潰爛,是無數衣冠之人的集體失心。
蟄伏三年,蕭琰隱姓埋名,寒窗苦讀,磨去少年戾氣,沉澱心性風骨。他冇有選擇隱世避俗、苟且偷生,而是執意重入京城、再踏朝堂。旁人問他為何自投羅網、重入濁世,他隻答:若忠臣皆避世,良臣皆緘口,這大晟江山,便真的徹底無藥可救了。他要入仕,要立朝,要親眼看著濁朝亂象,要以一己微薄之力,守一縷朝堂清明,告慰滿門忠魂。
弱冠之末,蕭琰重登金榜,以殿試二甲第一的名次入朝為官。他摒棄所有家世舊怨,不攀附權貴,不投靠派係,孤身一人,立於波詭雲譎的朝堂之中。初入仕途時,他仍存少年赤誠,堅信公道自在人心,堅信忠善必有回響,堅信隻要為官清正、履職儘責,便能撥亂反正、安民濟世。可十二年光陰,無數次親眼所見、親身所曆、心寒徹骨的經曆,一點點碾碎了他所有的天真期許,讓他徹底洞悉了亂世朝堂的本質。
如今的大晟,早已是外盛內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永安帝在位二十七年,早年尚有勵精圖治之誌,可晚年倦怠朝政,沉迷長生丹藥,沉溺深宮享樂,終日不問國事、不理萬民。皇權日漸旁落,形同虛設,偌大朝堂,徹底淪為外戚、宦官、世家三股勢力博弈的棋局。三方勢力相互製衡、彼此傾軋、此消彼長,無人心係社稷安危,無人體恤黎民疾苦,所有人的畢生所求,唯有權位、名利、財富。
外戚以太尉司馬睿為首,依托後宮貴妃之勢,把持朝堂軍政要務,掌控京畿兵權,子弟親族遍布朝野,占據三公九卿半數職位,肆意斂財、安插私黨、打壓異己,氣焰滔天,無人敢製衡。宦官以司禮監掌印太監魏秉謙為首,手握批紅之權,代帝理政,掌控朝堂文書、詔令出入,暗中結交寒門官員、地方藩吏,結黨營私,蒙蔽聖聽,肆意篡改政令、曲解聖意,從中漁利。老牌世家則盤踞朝野百年,固守門第之見,相互聯姻抱團,壟斷朝堂清流之名,看似清高自持,實則明哲保身、坐觀成敗,誰得勢便依附誰,無半分家國風骨。
除了三大核心派係,餘下百官更是人心渙散、各懷鬼胎。有人趨炎附勢、左右逢源,隻求安穩度日、步步高升;有人貪婪成性、搜刮民脂,將官職視作牟利商賈;有人庸碌無為、屍位素餐,身居高位卻一事無成;有人膽小怯懦、緘口不言,眼見奸佞橫行、民生疾苦,卻始終明哲保身、不敢多言。偌大一個大晟朝堂,數百名文武官員,真正心懷家國、心係萬民、堅守本心者,寥寥無幾。
蕭琰立於這渾濁棋局之中,如同孤舟浮於滄海,四麵皆濁,唯己獨清。十二年裡,他見過太多虛偽嘴臉,看透太多涼薄人心,漸漸懂得,亂世之亂,首亂在心。山河崩壞始於人心崩壞,社稷傾覆始於人心淪喪。太平盛世,尚有禮法約束、道德束縛,人心尚且知廉恥、懂忠義、守底線,可亂世將至,法度鬆弛、皇權孱弱、無人製衡,人性深處的貪婪、自私、陰狠、狡詐儘數暴露,所有的忠義禮法、家國大義,都成了可以隨意拋棄、肆意踐踏的空談。
今日卯時,天尚未亮,晨霧濃重,籠罩整座皇城。午門之外,車馬駢闐、冠蓋如雲,本該肅穆莊重的入朝時刻,卻處處充斥著市井般的鑽營與諂媚。官員們三五成群,低聲攀談,無人探討邊防軍務、民生利弊,句句皆是派係動向、聖上心跡、升遷機遇。有人低聲打探貴妃近日喜好,想要投其所好、攀附外戚;有人暗中打聽司禮監動向,想要依附宦官、謀求便利;有人相互吹捧寒暄,假意交好,實則各懷算計、彼此提防。
蕭琰一身素色青袍,立於人群最末,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卻無半分戾氣。他早已習慣這般喧囂虛偽的場景,也早已看透這群衣冠楚楚之人的真實麵目。人前皆是謙謙君子、忠良賢臣,人後皆是蠅營狗苟、自私自利。十二年官場曆練,磨平了他的年少銳氣,卻未曾磨掉他的本心風骨,隻讓他學會了冷眼旁觀、靜默洞悉,不摻和派係紛爭,不參與名利博弈,隻守禦史本職,察百官之過,憫萬民之苦。
今日朝會,是月中最隆重的大朝會,本該決議數件關乎社稷存亡的大事。其一,江南七郡秋雨連綿三月不絕,江河泛濫、堤壩崩塌,萬頃良田被淹,數十萬戶百姓流離失所,饑寒交迫,災情慘烈,亟待朝廷賑災安民、修繕堤壩、減免賦稅。其二,西北蠻族趁秋高馬肥,屢次大舉犯邊,攻破三座邊關要塞,劫掠邊境村鎮,屠戮邊地百姓,而大晟邊軍軍備廢弛、糧草短缺、軍心渙散,守將畏敵避戰、節節敗退,西北邊防岌岌可危。其三,天下州縣苛稅繁重,地方官吏層層加派賦稅、肆意攤派徭役,百姓不堪重負,多地已有流民聚眾滋事,隱隱有動亂之兆。
樁樁件件,皆是亡國亂政之隱患,皆是關乎萬千百姓生死、大晟江山存續的要務。可蕭琰心中清楚,這般危局,在朝堂權貴眼中,不過是可供博弈的棋子、借機牟利的契機,從無人真正放在心上。
金鑾殿上,香煙嫋嫋,莊嚴肅穆,高位之上,永安帝垂眸靜坐,麵色倦怠,雙目渾濁,早已無半分帝王銳氣。他端坐龍椅,看似掌控天下,實則早已被深宮享樂消磨心智,對朝堂亂象、天下疾苦,儘數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所求的,唯有皇權穩固、長生久視、餘生安樂,至於百姓流離、邊關危亡、社稷隱患,皆不值一提。
朝會伊始,戶部尚書率先出列啟奏。此人隸屬外戚派係,是司馬睿一手提拔的心腹,身居戶部要職,掌天下錢糧賦稅,卻從不思安民理財,唯以中飽私囊、補貼外戚宗族為己任。他手持奏折,言辭懇切,句句哭訴西北邊軍之難,謊稱邊關糧草斷絕、軍械老舊、兵力不足,懇請陛下撥付五百萬兩白銀、十萬石糧草,用以重整邊軍、抵禦外敵。
此言一出,蕭琰心底一片寒涼。他三日前剛收到邊關密報,朝廷上半年撥付的三百萬兩軍餉、二十萬石糧草,大半被邊軍守將與戶部官員私分克扣,層層流轉,最終落入司馬睿外戚集團的私庫,真正抵達軍營、用於軍士的不足三成。如今邊軍潰敗,非是朝廷撥付不足,而是權貴貪腐、克扣軍餉、荒廢軍務所致。可此人顛倒黑白、欺瞞君上,不僅不認罪責,反倒借機索要巨額錢糧,實則是想再度借機斂財,充盈派係私庫。
未等蕭琰出列彈劾,禦史大夫已然跨步而出,厲聲駁斥。這位禦史大夫依附宦官派係,與外戚勢力勢同水火,句句針鋒相對,直言邊軍潰敗絕非錢糧不足,而是外戚派係安插的邊將庸碌無能、貪墨瀆職、懈怠軍務,彈劾戶部尚書串通邊將、私吞軍餉、欺君罔上,請求陛下嚴查外戚黨羽,整頓邊軍體係。
兩人當庭爭執,聲色俱厲、互揭短處、彼此攻訐。緊隨二人之後,外戚派係官員儘數站隊,紛紛為戶部尚書辯駁,洗白貪腐罪責,將邊關戰敗之責推給軍士懈怠、蠻族強悍;宦官派係官員緊隨其後,紛紛附議禦史大夫的彈劾,大肆控訴外戚專權亂政、禍亂朝綱。一時間,莊嚴肅穆的金鑾大殿,淪為市井罵場,百官吵作一團、喧囂不止。
無人提及江南洪澇、遍地流民,無人憐憫挨餓受凍的黎民百姓,無人擔憂岌岌可危的西北邊關,無人正視天下漸起的流民動亂。所有人的爭執、辯駁、彈劾、辯解,從來都不是為了社稷安危、天下蒼生,隻為派係輸贏、權力高低、利益得失。贏了,便可打壓對手、擴張派係勢力;輸了,便會折損話語權、失去牟利渠道。朝堂國事,早已淪為派係私鬥的工具,萬民疾苦,不過是權貴博弈的犧牲品。
蕭琰靜立班末,冷眼旁觀這場荒唐至極的鬨劇,心中百感交集,隻剩無儘悲涼。他想起數日前,他奉旨前往城南流民安置點巡查災情的所見所聞。秋雨淅瀝,泥濘滿地,城南臨時安置區破敗不堪,低矮的草棚漏雨透風,根本無法遮風避雨。數十萬流民拖家帶口、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老人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氣息奄奄;孩童餓得啼哭不止、麵無血色;壯年百姓雙目空洞、神情絕望,日日掙紮在生死邊緣。
洪澇淹冇良田,秋收顆粒無收,百姓失去生計、背井離鄉,唯一的期盼便是朝廷的賑災糧款,能讓他們熬過寒冬、得以活命。可朝廷撥付的賑災銀兩與糧草,自京城下發,經州府、縣衙層層盤剝克扣,抵達流民手中時,早已十不存一。地方官員虛報災情、冒領賑災款項,勾結富商囤積糧食、哄抬糧價,趁機大發災難橫財。本該救人的賑災物資,成了貪官汙吏中飽私囊的利器,本該安撫民心的國策,最終變成了壓垮百姓的最後一根稻草。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0章亂世知人心(第2/2頁)
蕭琰親眼看見,有老婦攜孫,三日無糧,跪地乞討,最終餓暈在泥濘之中,再未醒來;親眼看見,有為生計所迫的壯年百姓,走投無路、含淚賣兒鬻女,隻求換一口粗糧活命;親眼看見,漫天風雨之中,流民屍身無人收斂,草草棄於荒野,任由風雨侵蝕、鳥獸啃食。人間慘劇,莫過於此。
可千裡之外的京城,朱門高牆之內,權貴勳貴夜夜笙歌、宴飲不斷。瓊樓玉宇,燈火璀璨,山珍海味、錦衣玉食,歌舞升平、奢靡無度。他們看不見民間疾苦,聽不見流民哀嚎,即便看見聽見,也隻會漠然置之、無動於衷。於他們而言,底層百姓的生死存亡,從來都無關緊要,隻要自己權位穩固、富貴長存,便萬事無憂。
歸來之後,蕭琰徹夜未眠,蘸淚草擬千字災情疏,將江南洪澇之慘烈、流民之悲苦、地方貪腐之實情儘數列明,字字赤誠、句句泣血,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嚴查賑災貪腐官員,足額撥付糧款,安撫流民、減免賦稅,修繕堤壩、安撫地方。他以為,縱使帝王倦怠朝政,也該顧念萬民、心存惻隱;縱使朝堂渾濁,也該尚存一絲公理良知。
可現實給了他最冰冷的回應。這份傾儘心力的奏疏送入深宮,即刻便被貴妃宮中截留,輾轉落入司馬睿手中。外戚派係刻意壓下災情、隱瞞亂象,唯恐災情擴散影響朝堂安穩,更怕嚴查貪腐牽扯出派係內部官員,於是一紙赤誠奏疏,終究石沉大海、杳無音訊。不僅如此,司馬睿暗中記恨蕭琰多事,已然將他劃入必須打壓清除的異己名單。
朝堂鬨劇持續整整一個時辰,百官爭執不休、互不相讓,最終依舊無任何定論、無任何舉措。江南賑災之事,無人商議、無人處置;西北邊防之危,無人整頓、無人追責;天下流民隱患,無人安撫、無人防範。一場關乎社稷存亡、萬民生死的大朝會,最終在喧囂混亂中草草落幕,徒留一地荒唐、滿朝涼薄。
高位之上的永安帝,自始至終沉默不語、無悲無喜,任由百官內鬥傾軋、肆意妄為。在他眼中,朝臣派係製衡、相互牽製,無人一家獨大,便是皇權穩固的最佳狀態。百官爭鬥越烈,彼此牽絆越深,便越無人能威脅他的帝王之位。至於民生疾苦、邊關危局,不過是細枝末節,不足為慮。帝王之心涼薄至此,社稷江山,又怎能不亂象叢生、瀕臨傾覆?
散朝之時,百官依次退下,方才爭執不休的官員轉瞬換上滿麵笑意,相互寒暄、拱手客套,仿佛方才的激烈爭鬥從未發生。朝堂之上,從無真正的恩怨對錯,唯有永恒的利益糾葛。昨日可以拔刀相向、勢同水火,今日便可握手言和、互為同黨,人心反複、涼薄無常,在這亂世朝堂之中,展現得淋漓儘致。
司馬睿身著紫金魚袍,身姿雍容、氣度威嚴,緩步走出金鑾大殿。途經蕭琰身側時,他腳步微頓,側眸斜睨,目光深沉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威懾與警告。那眼神裡有舊怨、有忌憚、有殺意,是多年權奸養成的陰鷙狠戾。
蕭琰抬眸坦然迎上,目光澄澈清冷,無半分怯懦、無半分退讓。十二年了,他日日麵對這位覆滅蕭家滿門的罪魁禍首,看著他身居高位、權傾朝野、安享榮華,看著他禍亂朝綱、殘害忠良、無人製衡。心中恨意早已被歲月沉澱,不再是年少的衝動悲憤,隻剩徹骨的寒涼與清醒。他深知,司馬睿不會容他,他亦絕不會屈從於奸佞權勢。正邪不兩立,忠奸不同途,這渾濁朝堂,終究要有一人堅守底線,守住忠良最後的風骨。
這些年,無數人勸過蕭琰妥協退讓、隨波逐流。有昔日同窗好友私下規勸,世道渾濁、人心皆利,眾人皆醉,何苦獨醒?朝堂之中,同流合汙者步步高升,趨炎附勢者富貴無憂,唯有堅守本心者屢遭打壓、身陷險境,與其固執守拙、自取禍端,不如依附權貴、順勢而為,既能保全自身,亦可護佑家族。
更有派係中人暗中拉攏,外戚許他六部尚書之位,宦官許他司憲大權,皆以高官厚祿、滔天富貴為誘餌,勸他放下執念、摒棄風骨,融入派係、共逐名利。他們告訴蕭琰,亂世之中,風骨不值錢,忠義是空談,唯有權勢與財富,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蕭琰從未動搖。他見過忠良蒙冤、滿門血染的慘烈,見過百姓流離、餓殍遍野的悲苦,見過奸佞當道、黑白顛倒的荒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亂世最缺的從不是趨炎附勢的聰明人,而是堅守本心、不肯沉淪的愚直之人。若人人皆為名利折腰,人人皆隨濁世沉淪,這大晟江山,便真的徹底無藥可救,天下萬民,便真的永無寧日。
十二載朝堂沉浮,他早已看透人心百態,深諳亂世人心的所有詭譎與涼薄。這朝堂之中,冇有永恒的情誼,隻有永恒的利益。昔日推心置腹、並肩同行的摯友,轉瞬便可為一己私利,背信棄義、顛倒黑白;滿口家國大義、清正廉明的賢臣,背地裡儘是貪婪自私、蠅營狗苟;看似忠心耿耿、輔政安民的權貴,實則個個包藏禍心、伺機奪權。仁義道德是門麵,忠君愛國是說辭,唯有利欲熏心、自私自利,是刻在多數朝堂人骨子裡的本性。
三年前的一樁往事,至今仍是蕭琰心底最深刻的警醒,讓他徹底看透官場人心的涼薄反複。彼時,他與翰林院編修蘇文清交好,二人年歲相仿、誌趣相投,皆以清正自守、報國安民為初心,常於值房秉燭夜談,針砭時弊、痛斥貪腐,相約此生共守朝堂清明、共護天下蒼生。兩人誌同道合、惺惺相惜,一度被朝野傳為佳話,人人皆道二人是朝堂難得的清流良臣。
那年秋日,淮東地方爆發巨貪大案,州縣官員上下勾結,侵占官田、克扣糧稅、搜刮民脂,致使淮東百姓民怨沸騰、流離失所。蕭琰奉旨前往查案,蘇文清主動請纓協同前往,二人曆經兩月,遍曆淮東各州縣,微服私訪、暗中查探,搜集了數百份詳實罪證,將一眾貪官汙吏的罪狀儘數查清,樁樁件件,鐵證如山,隻待回京上奏,便可一舉肅清朝野、懲治奸邪。
彼時的蕭琰,尚且心存溫情,堅信同道之人必有同心,堅信赤誠可以換赤誠,堅守可以遇堅守。可他萬萬冇想到,人心之變,隻在朝夕,利欲之前,情誼不堪一擊。淮東貪腐案牽扯甚廣,牽連多位朝中權貴,其中便有司馬睿的遠親族人。權貴得知罪證被查,惶恐之餘,立刻攜重金厚利、五品官位許諾,暗中拉攏蘇文清。
區區千兩黃金、一個四品官位,便徹底擊碎了蘇文清堅守半生的初心道義。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心懷家國、痛斥貪腐的清流賢臣,終究抵不過名利誘惑,徹底淪陷。回京前夜,蘇文清暗中銷毀大半核心罪證,轉頭向司馬睿一黨投誠,顛倒黑白、捏造罪證,反口誣陷蕭琰私結地方寒門、刻意抹黑朝臣、捏造罪證、構陷忠良,意圖攪動朝堂風波、博取清名。
一夜之間,是非顛倒、黑白逆轉。蕭琰從查案賢臣,淪為構陷同僚、擾亂朝綱的罪臣。朝堂之上,派係官員紛紛附和彈劾,無人查證真相、無人顧及是非。蕭琰百口莫辯、深陷囹圄,被打入詔獄三月,受儘刑訊折磨。那段時日,無人為他求情、無人為他辯白,昔日交好的同僚紛紛避之不及,唯恐被牽連禍端,世態炎涼、人心涼薄,儘數體會。
最終,若非朝中一位年邁老臣拚死上奏、力證清白,再加上蕭琰早有防備,暗中留存部分備份罪證,他早已含冤而死、身敗名裂。風波落幕,蘇文清安然無恙、步步高升,得償所願升任四品通政,坐擁榮華富貴;而秉公查案、一心為國的蕭琰,卻受儘磨難、滿身傷痕,還落下了桀驁不馴、恃權妄為的非議。
經此一事,蕭琰徹底看透。亂世朝堂之中,初心最易失守,道義最易崩塌,人心最易背叛。所謂同道情誼、家國大義,在高官厚祿、金銀名利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有的人看似清正廉潔、心懷赤誠,隻是未曾遇見足夠誘人的誘惑;一旦利益足夠,所有的底線、風骨、情義,皆可儘數拋棄。
自此,蕭琰不再輕信任何人,不再寄望於朝堂公理、人心向善。他收起所有溫情期許,隻留一身清醒風骨,冷眼觀世、靜心履職。他依舊堅守初心、彈劾貪腐、體恤萬民,卻再也不會天真地以為,僅憑一己赤誠,便能喚醒滿朝沉淪。他深知,亂世人心已爛,朝堂積弊已深,非一人之力可以徹底扭轉,可縱然如此,他依舊不肯同流合汙、不肯輕言放棄。
暮色漸沉,夕陽西下,落日餘暉染紅皇城宮牆,絢爛的霞光遮不住深宮的腐朽寒涼。蕭琰獨坐禦史臺值房,翻看著手中的災情與邊情卷宗,指尖輕輕拂過紙上密密麻麻的罪證,心底一片澄明。
他深知,如今的大晟,早已是亂世雛形。朝堂之內,君臣失道、百官失心、禮法失效;朝堂之外,民生凋敝、流民四起、邊患不休。自上而下,從皇權到百官,從京城到州縣,處處皆是亂象,處處皆是人心潰爛的痕跡。太平盛世,人人皆可偽裝良善、標榜忠義,唯有亂世濁朝,方能剝去所有偽裝,看清人心最本真的模樣。
有人貪生怕死、趨炎附勢,為保身家性命,甘願依附奸佞、背棄家國;有人利欲熏心、唯利是圖,為求榮華富貴,不惜殘害百姓、禍亂朝綱;有人庸碌怯懦、明哲保身,眼見社稷沉淪、萬民受難,始終緘口不言、冷眼旁觀;亦有人初心不改、堅守本心,於濁世之中守清正,於亂世之中護蒼生。
十二載宦海沉浮,蕭琰見過形形陌陌的人,曆經反反複複的背叛與算計,早已將這亂世朝堂的人心百態、治亂根源看得通透無比。他清楚王朝衰敗的宿命,看清權貴貪婪的本性,看透百官涼薄的本心,更明白亂世之中,堅守正義、守護蒼生,從來都是一條最難走、最孤獨的路。
無數同僚勸他識時務、知進退,勸他隨波逐流、安度餘生,可蕭琰始終初心不改。他知曉世道渾濁,卻偏要守一身清明;他深知人心涼薄,卻偏要存一腔赤誠;他看透亂世無序,卻偏要儘一己之力,挽大廈之將傾,救萬民於水火。
夜色漸濃,皇城燈火次第亮起,十裡長街燈火璀璨,繁華依舊。可蕭琰立於燈火之下,望著這片虛假繁華的京華盛景,心中無比清醒。這萬丈燈火、錦繡皇城,早已是燭火將熄、風雨飄搖。繁華皮囊之下,是潰爛的朝綱、崩壞的人心、流離的萬民、動蕩的天下。
亂世煉風骨,濁朝知人心。蕭琰半生沉浮,曆儘滄桑,早已深諳朝廷所有亂事,看透世間所有人心。他知曉前路荊棘密布、危機重重,知曉奸佞當道、前路難行,知曉自己此生或許終其一生,都難以徹底肅清朝綱、重振盛世。
可縱使舉世皆濁、眾人皆醉,縱使人心涼薄、世道不公,他依舊願做濁世清流、亂世孤臣。不求名利、不求權位,唯守本心、不負忠魂,不負萬民、不負山河。風雨亂世,人心易變,唯赤誠與堅守,可抵歲月滄桑,可渡亂世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