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吱呀一聲合攏,將巷子裡的雜音隔在外頭。
他想起剛才在牙行,那夥計隻問了姓名,對著趙鐵一口一個「趙爺您放心」,
租房所需的戶籍文書丶路引擔保,這些對尋常流民來說難如登天的手續,對方竟提都冇提。
一切順當得不像話。
這就是有跟腳丶有人引路的好處。
若他還是那個剛從方家村逃出來的孤身流民,莫說租下這青磚小院,
恐怕連牙行的門檻都邁不進,隻能在外城最混亂的角落尋個窩棚蜷身。
他目光掃過小院。
水井的石沿被磨得光滑凹陷,顯是用了有些年頭。
正房窗紙嶄新,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
灶披間雖小,但土灶丶水缸一應俱全,角落還堆著前任房客留下的丶碼放整齊的幾捆柴火。
柳婉婉輕輕推開正房的門,裡麵傳來她略帶驚喜的低呼:
「當家的,這桌子……是樟木的。」
她操持家務,識得些物料好壞。
小豆丁已經撒歡似的在院子裡跑了兩圈,最後蹲在井邊,
好奇地想探頭往黑黢黢的井口裡看,被柳婉婉輕聲喝止。
紫貂從他肩頭的背簍裡鑽出,鼻尖輕聳,似乎在熟悉這新地盤的氣味,
隨即化作一道灰影,悄無聲息地躍上院牆,蹲在牆頭,警惕地望向巷子兩端。
方圓看著那抹紫色影子嗖地竄上牆頭,嘴角不由彎了彎,冇去阻攔。
這小家夥,從雪落村到這一路奔波,後來又一直藏在背簍或他懷裡,確實是憋壞了。
如今到了個有圍牆的私密地盤,總算能撒撒歡。
牆頭不高,覆著些積雪和冰碴。
小紫貂站在上麵,蓬鬆的大尾巴輕輕擺動,黑亮的眼珠機警地四下張望,
鼻尖不斷聳動,捕捉著空氣中陌生的氣味。
「哎呀!小貂,快下來,彆摔著!」小豆丁一見,立刻邁開小短腿就跑到牆根下,
仰著小臉,焦急地伸出兩隻小手,像是要隨時接住它。
柳婉婉正在歸置灶臺,聞聲抬頭,見狀也是無奈一笑,柔聲喚道:
「小豆丁,慢點,彆摔著了。」
方圓伸手按住妹妹的小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放鬆:
「讓它待著吧,這小東西機靈得很,摔不著。」
巷子那頭飄來炊餅的焦香,夾雜著不知哪家熗鍋的蔥油味兒。
偶有歸家的鄰人推著板車吱呀經過,車軲轆在青石板上顛出沉悶的聲響。
這裡的生活條件顯然比方家村的條件好很多!
小紫貂忽然人立而起,前爪蜷在胸前,黑亮的眼珠望向巷口漸起的暮色。
這個姿勢它保持了足足三息,像是確認這片新領地足夠安全,這才重新伏低身子,
沿著牆頭一路小跑,消失在屋脊後方。
小豆丁「啊呀」一聲,踮著腳張望。
看著這溫馨的場景,方圓嘴角含笑。
總算暫時安定下來了。這念頭剛升起,便被方圓按下。
他清楚,眼下這份安穩,是借了陳正陽的勢,仰仗了趙鐵的情麵。
在這亂世,借來的東西終究不牢靠,自身強大才是根本。
他下意識摸了摸懷裡,那裡貼身藏著僅剩的三枚赤陽果,溫熱的果皮貼著肌膚。
引氣之法的事,必須儘快提上日程了。
按照趙鐵隱晦的提示,陳正陽似乎真有收自己為徒的意思。
若真能拜入正陽武館,得到正統的引氣法門,那去黑市冒險求購功法的計劃,或許真能省下了。
正思忖間,虛掩的院門外傳來些許動靜。
這年頭,外城能租下獨門小院的新麵孔不多,引來了左鄰右舍的打量。
先是隔壁院門「吱呀」一聲,探出個圍著粗布圍裙的婦人,
手裡還拿著擇了一半的青菜,她朝院裡望了望,臉上帶著善意的好奇:
「喲,新搬來的?這院子空了些時日,總算有人氣了。」
話音剛落,對門一個提著烏籠的老漢也慢悠悠踱了過來。
他眯眼打量了一下方圓,又看看在掃地柳婉婉,點點頭:
「後生看著精神,是正經人家就好。這巷子清靜,互相有個照應。」
斜對麵一家臨街小酒樓的後門也開了,一個係著油膩圍裙的漢子,
像是廚子,端著一盆水出來潑在街邊,順勢朝院裡瞅了瞅,嗓門洪亮:
「新鄰居?俺是前麵『劉記酒家』的,姓王,街裡街坊的,以後缺個蔥薑蒜苗,言語一聲!」
方圓一一拱手回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
「在下方圓,初來乍到,往後還請各位叔伯鄰裡多關照。」
他身形挺拔,言語沉穩,雖穿著普通,但那沉穩的氣度讓人不敢小覷。
柳婉婉也停下手中活計,站在丈夫身後半步,微微頷首致意。
鄰居們見他禮數周全,態度和善,也都笑著寒暄兩句,便各自散去。
短暫的照麵,算是初步融入了這條外城小巷的煙火人間。
關上門,方圓臉上的客套笑意慢慢收斂。
他走到水井邊,打上來半桶沁涼的井水,雙手捧起潑在臉上。
水珠順著下頜滴落,帶來一絲清醒。
鄰居們的和善,是基於對自身背景的隱約猜測,也是亂世中普通人抱團取暖的本能。
這份安寧,需要更強的力量來守護。
暮色沉透時,小院裡飄起炊煙。
柳婉婉用從方家村帶出的半截火腿,配著臘肉炒了,辣子,細鹽都是方圓背來的也還夠用。
米香混著醃肉的鹹香在院裡彌漫,總算能吃上一口熱飯。
小紫貂不知何時溜了回來,正窩在小豆丁懷裡,由著小豆丁用指尖輕輕梳理它頸間的絨毛。
小豆丁眼眶還紅著,剛才久等不見小貂回來,差點以為它跑丟了,這會兒正小聲跟它說著悄悄話。
「可不許再亂跑啦!」她捏著紫貂的前爪輕輕晃了晃,
「外頭有拍花子的,專抓你這種毛色鮮亮的小家夥——」
紫貂耳朵抖了抖,喉嚨裡發出疑惑的「咕嚕」聲。
「真的!」見它不信,小豆丁急得去捂它耳朵。
「當家的,吃飯了。」柳婉婉擺好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