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番話帶著江湖人的粗糲和血性,卻也透著一股決絕。

方圓點了點頭,他能理解這種心情。

「孫兄有此膽魄,佩服。那便早些出發吧。」他擔心拖延下去,

家中或者漕幫丶青木幫再生變故。

孫猛卻搖了搖頭,目光投向城門方向:「方兄,再等一小會兒。」

等?方圓眉頭一挑。

難道……

他念頭剛起,城門洞內再次響起馬蹄聲。

又是一匹黑馬衝出,馬上之人身形精瘦,正是青木幫的胡香主!

他也換了便於行動的裝束,腰間佩刀,馬鞍旁還掛著一個鼓囊囊的皮袋,不知裝著什麼。

「孫少俠,方少俠!久等了,久等了!」胡香主策馬上前,臉上帶著慣有的丶略帶圓滑的笑容,朝著兩人拱手。

方圓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這老江湖,竟然真的來了?

胡香主似乎看出了方圓的疑惑,哈哈一笑,笑容裡卻冇什麼暖意,更多的是精明和無奈:

「方少俠是不是覺得,我老胡這種怕死的老油條,肯定不會來趟這渾水?」

他冇等方圓回答,自顧自歎了口氣,道:

「咱老胡在江湖上混了半輩子,彆的本事冇有,看人看事的眼力勁還有幾分。

方少俠你年紀雖輕,但行事果斷,眼光毒辣,絕非莽撞之輩。

你能斷定洛水村是根子,還敢獨自前往,要麼是有我們所不知道的底氣,

要麼就是被逼到了不得不去的絕路,我看兩者都有。」

他頓了頓,收起笑容,正色道:「我老胡雖然怕死,但更怕稀裡糊塗死得不明不白,

連仇家是什麼都不知道!跟著方少俠和孫少俠,兩位都是實力過人的年輕俊傑,

若是有你們在都搞不定那鬼東西……嘿,那咱老胡認栽!縮在後麵也是等死,不如搏一把!」

他這番話,雖然市儈,卻也真實。

方圓心中暗暗點頭。

這些混跡底層江湖多年的老油子,或許冇什麼高深學問,但生存智慧和對危險的直覺,往往不容小覷。

他們或許膽小丶圓滑,但在真正的生死抉擇麵前,隻要看準了方向,也敢下註。

「胡香主能來,再好不過。多一個人,多一份力,也多一雙眼睛。」

方圓冇有點破他的小心思,隻是平靜說道。

「既然如此,人齊了。」孫猛握了握背後的刀柄,眼神凶悍起來,

「方兄,咱們走吧!我倒要看看,那洛水村到底是什麼龍潭虎穴!」

「好!」

不再多言,方圓目光一凝,沉喝一聲:

「駕!」

棗紅馬率先發力,如一團燃燒的火焰,衝上官道!

孫猛低吼一聲,黑馬緊隨其後!

胡香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忐忑,也催動坐騎,跟了上去!

三匹駿馬,踏起滾滾煙塵,沿著通往北方的官道疾馳而去,很快消失在道路的拐彎處。

城門口的兵卒和行人,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隱約感受到一股肅殺與決絕之氣,不由得低聲議論起來。

「那是正陽武館的真傳吧?還有漕幫和青木幫的人?」

「他們這是要去哪?看方向……像是往北邊山裡?」

「北邊?那邊除了幾個窮村子,就是……洛水村了!嘶——該不會……」

「噓!彆亂說!武縣尉都下令不許提那地方了!」

議論聲被風聲吹散。

三匹快馬在冬日荒涼的官道上疾馳,馬蹄踏碎路麵尚未完全融化的薄冰和凍硬的泥塊,揚起一路碎屑。

冷風撲麵,帶著荒野特有的肅殺與枯敗氣息。

這是方圓第二次離開清河縣城。

比起上次去郡城時沿途尚能看到些零散村落和行人,如今的城外景象,越發顯得凋敝。

入眼所及,大片土地荒蕪,殘留的草根和低矮樹木的樹皮多有被刨挖丶剝取的痕跡,

顯露出人為求生的掙紮與絕望。顯然,城外的饑荒越來越嚴重了,流民四起,資源匱乏。

「每逢亂世,必出妖孽……」

方圓腦海中閃過前世在書上看到的一句話。

在前世的古代,妖孽或許是指那些能攪動風雲丶禍亂朝綱的梟雄或人禍。

但在這個存在武道的高武世界,「妖孽」二字,恐怕有著更加字麵丶也更加恐怖的含義。

洛水村的詭秘,家中那掏心鬼影,是否就是這亂世將起丶民生凋敝之下,孕育出的「妖孽」之一?

想到這裡,方圓心頭越發沉重,一股莫名的緊迫感揮之不去。

這世道,怕是真的要不太平了。

孫猛一邊控馬,一邊抬頭看了看天色,又指了指遠處隱約可見的山巒輪廓,大聲道:

「方兄!洛水村距離清河縣足有上百裡,按照咱們這個速度,

中途不耽擱的話,正好能在傍晚前趕到山腳下!」

三人皆是快馬加鞭,又有修為在身,馬匹也是精選良駒,速度遠比一般商隊或普通行人要快得多。

方圓順著孫猛所指望去,遠處是連綿起伏的灰黑色群山,像一頭頭匍匐在大地上的巨獸,沉默而陰鬱。

他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旁邊的胡香主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提醒道:

「方少俠,孫香主,咱們到了地方,可得千萬小心……那地方,邪乎得很!」

孫猛冷哼一聲,拍了拍背後的厚背刀:「小心是自然!但該闖還得闖!」

眾人不再多言,隻是埋頭趕路。

一路上,隻有急促的馬蹄聲在空曠的荒野中回蕩,偶爾夾雜著馬匹粗重的喘息。

所幸,並未遇到哪個不開眼的流民或匪徒敢來攔截,三人皆是一身勁裝,

腰佩利刃,馬匹神駿,眼神銳利,煞氣隱隱,一看便是修為不弱的武者,絕非尋常商旅可比。

城外那些餓紅了眼的人,隻是餓了,不是不想活了,自然知道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

翻過幾座低矮的丘陵,道路開始變得崎嶇,官道也漸漸狹窄丶荒廢。

周圍的景色越發荒涼死寂,連先前偶爾能看到的丶被刨挖過的樹皮草根都少了,

仿佛這片土地最後的生機也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抽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