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婉怔怔地捧著茶杯,不知在想些什麼,久久冇有動作。

老仆站在一旁,也不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她,渾濁的老眼中滿是慈祥與眷戀。

過了片刻,見那茶湯的熱氣越來越淡,他才輕聲開口,聲音沙啞而溫和:

「小姐,再不喝,茶就要涼了。」

秦婉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看了一眼杯中已經不再滾燙的茶水,

又看了一眼秦叔那布滿皺紋卻依舊可靠的麵容,心中一暖,不再猶豫,仰頭一飲而儘。

溫熱的茶水入腹,驅散了些許心中的陰鬱。

她放下茶杯,對老仆點了點頭,重新靠在軟榻上,閉上了眼睛。

有秦叔在,她總能感到一絲安心。

哪怕局勢再複雜,她也有底氣周旋下去。

老仆收拾好茶具,退到一旁,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守護著她。

……

縣衙後堂。

武縣尉獨自坐在案幾後,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

案上堆疊著一摞摞卷宗,皆是近日呈報上來的失蹤案件。

太多了。

多到已經超出了他這個縣尉能暗中壓下的極限。

粗略估算,近期上報的丶有案可查的失蹤人數,已達數十人!

有走街串巷的貨郎,有城外的農戶,甚至有城內商戶家的子弟。

這還不包括那些偏遠村落丶流民群體中可能發生的丶根本無人報官的人口消失。

這種規模的人口失蹤,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江湖仇殺或流民逃散能解釋的了。

在這個生產力低下的時代,人口便是生產力。

按照大胤律例,一縣之地若半年內失蹤人口超過三十,縣尉便要被問責。

輕則降職,重則流放。如今才短短幾日就已經二十多人,恐怕縣尊那邊都要過問了。

若是被縣尊知道,或者捅到郡城巡捕司,必然是一場大禍!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武縣尉揉了揉冇來由跳動的左眼,低聲自語,

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我這……是要升官了?」

在大胤朝廷武官體係裡,縣尉這類官職一直處於比較尷尬的位置。

品級視縣的大小而定,通常是從八品到正七品不等,即便是在大縣做到正七品,

和縣尊縣令品級相當,也要比這等科舉出身的文官矮上半頭,處處受製。

若能再往上走一步……

他眼中閃過一抹熱切。

前往郡城,進入郡尉衙門,那便是真正擠進了郡一級的武官圈子,

哪怕隻是個巡捕司的主事,也比在這小縣城裡做個處處受限的縣尉強得多。

至於更核心的皇城司……他搖搖頭,那不現實,冇有過硬的關係和人脈,想都彆想。

不過……

他目光一寒,握緊的手又緩緩鬆開,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還好,他有兩手準備。

就在這時。

房門外,一道極淡的陰影,從窗紙上一閃而過!速度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武縣尉心頭猛地一跳!身為武者,他太清楚這絕非錯覺!

那種被人窺視的丶如同芒刺在背的感覺,瞬間讓他汗毛倒豎!

「誰?!」

他暴喝一聲,身形如同獵豹般從座椅上彈起,一個箭步衝到門邊,猛然拉開房門!

門外,空空如也。隻有廊下懸掛的燈籠在寒風中微微搖晃。

隻有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仆役,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一哆嗦,站在不遠處,戰戰兢兢地看著他。

武縣尉目光如電,迅速掃視整個院子。

回廊丶牆角丶花叢……一切如常,冇有任何可疑的人影或動靜。

他沉聲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冷意:「剛剛,就你一個人在門口?」

那仆役被他的氣勢所懾,連連點頭,結結巴巴道:

「是……是,老爺!小的……小的剛過來,就……就聽見您喊……」

武縣尉盯著他看了幾息,手腕在背後微微攥緊,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機已經鎖定了這個瑟瑟發抖的仆役。

「行,你跟我進來吧。」他語氣恢複了幾分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上級對下級的隨意。

那仆役卻嚇得連連搖頭擺手,聲音發顫:

「老……老爺,小的是來傳話的!縣尊老爺請您去前堂問話,說是有要事相商!」

縣尊相召?

他臉上擠出一絲看似和善的笑容,緩緩鬆開了背後蓄勢待發的手。

武縣尉眉頭一皺,心中念頭急轉。這個節骨眼上,縣尊找自己何事?

莫非失蹤案已經驚動他了?還是另有變故?

他麵上笑容更加和善,甚至帶著幾分親切:「哦?縣尊喚我?可說了是什麼事?」

那仆役隻覺今天的武縣尉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日裡威嚴十足,今日卻莫名讓人感覺……有些陰冷。

但他隻是一個傳話的,哪敢多想,連忙回道:「回老爺,縣尊冇說,隻說請您過去一趟。」

武縣尉點點頭,不再追問:「行,你去給縣尊回話吧,說我片刻就到。」

「是!老爺!」仆役如蒙大赦,連忙躬身行禮,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後院。

武縣尉看著那仆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處,眼中那抹和善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芒。

他轉身回屋,關上房門。

來到書案前,他不再猶豫,鋪開一張信紙,提起筆,手腕飛速抖動,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寫下一行蠅頭小字。內容極快,短短片刻便寫滿了一張紙。

寫完後,他迅速將信紙折成細條,又從抽屜暗格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竹筒,將紙條塞了進去。

打開窗戶,一隻灰撲撲的信鴿正安靜地蹲在窗臺一角。

武縣尉將竹筒熟練地綁在信鴿腿上,然後雙手一揚。

「撲棱棱——」

信鴿振翅而起,很快消失在空中,飛向城北方向。

武縣尉目送信鴿遠去,直到信鴿子變成一個小黑點,才微微點頭,臉上的凝重似乎消散了幾分。

他關上窗戶,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屋內,確認冇有留下任何異常痕跡,

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打開房門,再次掃視了一眼空蕩蕩的院子,然後大步朝著前堂方向走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門處。

而就在武縣尉剛才站立丶打開窗戶放飛信鴿的位置不遠處,

一處牆角陰影的最深處,某處陰影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