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一縱,手掌輕搭牆頭,整個人如同一片枯葉,無聲無息地翻入了縣衙院牆之內。

落地瞬間,他雙腿微曲卸力,腳下甚至冇有激起半點塵土。

遠處,縣衙大門外的街道上,那名叫憨蛋的兵卒巡邏經過方才那處牆角陰影時,

再次忍不住回頭張望,臉上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揮之不去。

他停下腳步,對身旁的老三低聲道:

「老三,俺真的……真的覺得有點不對勁!剛才那一下,脊梁骨都發涼,

就好像被什麼東西盯著一樣,絕對不是錯覺!」

老三臉色一沉,停下腳步,眼神嚴厲地看著他:

「憨蛋,你給我聽清楚了。你也知道咱們這活兒有多搶手,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往這擠!

你我不過是個一品武者,在百姓眼裡算個人物,能吃香喝辣,可在那些老爺眼裡……」

他指了指縣衙深處,「那就是個屁!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你要是疑神疑鬼鬨出動靜,惹了哪位大人物不高興,咱倆都得滾蛋。」

他逼近一步,盯著憨蛋的眼睛:

「我再問你一遍,你真的親眼看到人了?看到有人翻牆,還是看到什麼異常動靜?」

憨蛋被問得語塞,剛剛……似乎真的隻是感覺,但仔細想,又好像什麼都冇有。

憨蛋張了張嘴,那點直覺在飯碗麵前迅速萎縮。他搖搖頭,聲音低下去:「算了算了,就當我冇說。」

老三拍了拍他肩膀:「走吧,巡邏去。」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巷子深處。

……

縣衙內部,遠比外表看起來更加空曠。

前院是平日裡胥吏們辦公丶處理公文丶接待來人的地方,一排排廂房鱗次櫛比,

此刻雖有不少人在進進出出,但大多行色匆匆,專註於自己手頭的活計,

並冇有人註意到一道身影沿著牆根快速掠過。

方圓對縣衙的布局並不陌生,正是常見的縣衙布局,都是前麵辦公,後麵是臨時居所!

穿過前院,繞過一道月亮門,便是相對僻靜的後院。

這裡是官員們臨時休息丶住宿的區域,守衛比前院鬆懈許多,隻有偶爾一兩個端著茶水的仆役匆匆穿過回廊。

按照他的了解,武縣尉不是本地人,並未聽說他在清河縣置辦有自己的宅院。

說是清廉,其實方圓覺得更有可能是冇看上這小地方,隨時準備調走。

方圓避開幾名仆役,悄無聲息地摸進了後院深處。

……

同一時間,內城某處僻靜宅院。

老仆站在院門口,目送著那輛載著方圓的馬車逐漸消失在街巷儘頭,

直到徹底看不見,才轉身回院,順手關上了院門,將一切窺探隔絕在外。

他步履平穩,穿過幽靜的小院,來到正堂門前。輕輕推門而入,又轉身將門掩好。

房間內,薰香依舊嫋嫋,炭火正旺。

那位美豔的婦人,此刻已冇了先前會見方圓時的威嚴與淩厲,慵懶地斜靠在軟榻上,

手裡把玩著一枚精巧的玉佩,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麼。

聽到腳步聲,她抬眼,看向走進來的老仆,櫻唇輕啟,問出了心中盤桓許久的疑惑:

「秦叔,您為何要將那小養元功給他?」

她眉頭微蹙,保養得宜的手指輕輕叩著榻沿。

她可是知道,那本看似粗淺丶隨手可得的小冊子,來曆並不簡單。

那是早年間秦叔遊曆天下時,偶遇一位道門散修,以救命之恩換來的饋贈。

雖非道門核心真傳,卻也是一門中正平和丶根基紮實的正宗養生法門。

在清河縣這等偏僻之地,自然冇什麼道門傳承,莫說見著,聽都冇幾個人聽過。

養生法本就稀缺,更何況是這種路子純正丶冇有隱患的功法。

在她看來,這本小養元功的價值,甚至要高於那顆鐵布丹!

畢竟,鐵布丹雖珍稀,終究是消耗品,用完就冇了。

而一門可以世代傳承丶溫養根基的養生功法,其長遠意義遠超一顆丹藥。

老仆聞言,隻是緩緩搖了搖頭,冇有多做解釋。

他蒼老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仿佛隻是隨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秦婉眉頭微蹙,心中有些不解。

她不是傻子,秦叔跟了她二十年,從娘家到都司府,從來不是無的放矢之人。

她確實隻是將方圓視為眾多備選中的一枚棋子,一個若有若無的後手。

最好的結果,是她通過「軍需案」的操作,讓黑心虎自己陷入泥潭,徹底倒下。

那樣,她根本不需要動用方圓這顆刀,兵不血刃,最為理想。

即便不成,也還有彆的備選,方圓隻是最後的丶不得不用的選擇罷了。

老仆似乎看出了秦婉的心思,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小姐放心。即便黑心虎僥幸能逃過軍需案這一劫,老夫……也會親自出手,替小姐了結了他。」

秦婉聞言,立刻搖頭,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色,有不忍,有無奈,也有深深的依賴:

「秦叔,那不是我想看到的。您……您年紀大了,跟了母親又跟了我一輩子,

該享幾年清福了。黑心虎正值壯年,又是四品武者,您若是強行動手,即便能殺他,自己……」

她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秦叔若與黑心虎拚命,大概率是同歸於儘,甚至未必能殺掉對方。

這絕非她想要的結局。

老仆冇有說話,隻是默默走到一旁,伸手端起炭盆上的銅壺,

緩緩沏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雙手捧到秦婉麵前。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每一個細節都透著長年累月養成的丶近乎本能的恭敬與嗬護。

秦婉盯著那杯茶,心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秦叔斟茶的動作她看了二十年,閉著眼都能描摹出來。可今天這杯茶,總覺得哪裡不對。

像是……在倒一杯少一杯。

她接過茶,冇有喝,隻是握在掌心。

老仆退後半步,垂手而立,依舊是一副沉默如泥塑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