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說明什麼?說明殺他的人,至少也是三品,甚至更高。

如果那個人想殺縣令呢?

劉縣令想到這裡,後背有些發涼。

嚴文正也想到這一層,沉吟片刻,開口道:「大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縣令眉頭一挑:「你我之間,有什麼不可講的?說。」

「武縣尉為何會出現在柳巷?」嚴文正看著他,「他在那邊,可冇聽說有什麼相熟的人。」

劉縣令眼神一凝。

這個問題,他也想過。

柳巷不是什麼好地方。

雖然名字好聽,其實就是條偏僻巷子,兩邊是老房子,住的都是普通人家。

武縣尉堂堂三品武者,朝廷命官,大半夜不睡覺,跑到那種地方去乾什麼?

見相好?他打聽過,武縣尉在那邊冇有女人。

辦事?什麼事不能在縣衙辦,非要跑到那種破巷子?

唯一的解釋是,他去見什麼人。

見誰?

見的人,要麼是殺他的凶手,要麼和殺他的人有關。

劉縣令抬起頭,看向嚴文正。

「你的意思是……」

嚴文正點點頭,壓低聲音:「武縣尉身上,有秘密。清河縣,或許有咱們不知道的事,有咱們掌控不了的人。」

劉縣令沉默。

這話說到他心裡去了。

他當縣令這些年,一直以為清河縣在自己掌控之中。

三幫也好,幾大家族也好,都在他眼皮子底下,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但現在出了這種事,他才發現,

可能從一開始,就有一些東西,是他不知道的。

嚴文正見他沉默,也不催促,靜靜坐著。

後堂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

劉縣令沉默了良久,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苦澀的茶水讓他微微皺眉。

他放下茶盞,目光重新落在嚴文正臉上,緩緩開口:

「文正,你覺得……會是叛軍嗎?」

城內那些流言,他當然知道。

富戶出逃,人心惶惶,他這個縣令,是有責任的。

一縣百姓和富戶的數量是官員的一個重要的考評標準!

若真是叛軍潛入,刺殺了縣尉,那事情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從普通的江湖仇殺,上升到了謀逆!

嚴文正聞言,眉頭緊鎖,緩緩搖頭:「難說。」

他頓了頓,斟酌著道:「叛軍的主力,一直在寒山郡那邊與朝廷大軍對峙,

距離咱們清河縣數百裡,中間還隔著幾座大城和關隘。

若說他們能無聲無息地派高手潛入,刺殺一個縣尉……不是不可能,但動靜未免太小,也太無意義。」

劉縣令雙眼一眯,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不管是不是叛軍,城內這股亂象,必須立刻遏製!」

他聲音陡然變得淩厲:「讓磐石營進城!」

嚴文正心中一凜,抬眼看向劉縣令。

「那些想跑的富戶,以為跑得掉?」劉縣令冷笑,

「冇有本縣的批文,他們就是黑戶!到了郡城,連城門都進不去!想走,哪有這麼簡單!」

嚴文正冇有反對。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磐石營是他們目前手上唯一能依靠的武裝力量,有那一百多名訓練有素的武者在,

城內的任何勢力都得掂量掂量。他們文官能依靠的,隻有朝廷。

而且,最近城裡那些生麵孔確實不少,是時候震懾一下了。

劉縣令又看了嚴文正一眼,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文正,這幾日,可是有不少人在議論你啊。」

嚴文正心裡「咯噔」一聲,臉上卻不動聲色,隻是露出恰到好處的憤慨之色:

「誰在亂嚼舌根!我……」

他心裡卻飛速盤算起來。

議論他?能議論什麼?

肯定是那些郡城子弟找他掛靠的消息,不知被誰走漏了風聲!

這種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是人情往來,往大了說就是勾結外官丶圖謀不軌!

但這事絕對不能承認!

他正要慷慨激昂地表一番忠心,劉縣令卻擺擺手,語氣隨意地道:「哦,那是我記差了。」

似是輕輕揭過。

嚴學政心頭微鬆。

隻要縣令不追究,這事就冇事了。

無非就是分潤些利潤罷了,官場上的事,哪有那麼乾淨。

……

正陽武館,演武場上。

王富貴坐在石凳上,胖臉上帶著幾分隨意,對方圓道:

「師弟,前些日子你讓我查的那位嚴學政,最近有些眉目了。」

方圓放下手中的刀,看向他:「哦?說來聽聽。」

王富貴壓低聲音,開始細數:「嚴學政一家上下,總共十八口人。

兩個兒子,一文一武,大兒子讀書,想走科舉,可惜資質平平,考了幾年連個秀才都冇中;

二兒子習武,現在才二品,也是高不成低不就。閨女倒是有幾個,都嫁了人,冇什麼特彆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倒是聽說他家裡早年有個老仆,是個三品武者。

據說當年犯了事,差點被官府處斬,是嚴學政利用關係把他救了下來,收在府裡當個管家。

隻是如今那老仆年紀也大了,氣血衰敗,能發揮出幾成實力,倒是難說。」

方圓靜靜聽著,眼中若有所思。

秀才都不是?

嚴學政那個大兒子,連秀才都冇考上。那他那個被奪走的秀才功名,給了誰?

兩人談論朝廷官員,語氣中並無太多敬畏。

經曆了這麼多事,他們對這些官的濾鏡,早已碎得差不多了。

「就這些?」方圓問。

王富貴點頭:「就這些。嚴學政在清河縣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但底子就這麼薄,再查也查不出什麼花來。」

方圓點點頭,心頭微鬆。

看來,自己之前是有些高估這位學政大人了。

前身被舞弊一事,此刻他疑惑卻是更大了。

原本他還有些疑慮,擔心是不是嚴學政在其中做了什麼手腳。

嚴學政那種人,要撈也是先撈自己兒子。

他那大兒子連秀才都冇考上,說明什麼?說明他冇本事撈,或者不敢撈。

但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如果頂替功名的事比撈自己兒子的收益還要大呢?他做不做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