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樓,一樓大堂。

李管事坐在主位,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

他不說話。

隻是看著麵前幾位世家公子,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像在鑒賞什麼有趣的玩意兒。

被掃到的人要麼低頭看酒杯,要麼強撐著與他對視一瞬就移開眼。

周展和皇甫嵩交換了一個眼神。

在場的人雖多,都是從郡城來的世家子弟,但真正有資格開口的,也就他們兩個。

周家,皇甫家,郡城二流世家裡的頭排。

「李管事。」

周展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

他儘量讓語氣顯得從容,可捏著酒杯的手指還是微微收緊:「分成的事……我們三,你七。您看如何?」

三成,是他們所有人的三成。

周展自認為這個提議已經夠有誠意。

萬寶樓出情報丶出渠道丶出莊家的招牌,他們出資金丶出人脈丶出人頭,三七開,合理。

李管事笑了笑。

還是不說話。

隻是端起麵前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動作慢條斯理,仿佛根本冇聽見周展的話。

周展眉頭一挑。

三七開,是他們所有人的三成。

但李管事要是拿七成,那就是他一個人拿七成,說是和萬寶樓合作,錢還不是進了他一個人的腰包?

大堂裡安靜下來。

原本細微的杯碟碰撞聲都冇了,幾個世家子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把目光落在周展身上。

他們雖然出身世家,但每個人手上的錢是有限的。

想組局收割清河縣那些土包子,需要的資金不是小數目。

總不能你開了盤子,盤子裡卻冇幾個大子,那些本地人又不傻。

所以這分成,關係到他們的切身利益。

要是分成再低,這風險和投資就不成比例了。

冒著得罪本地勢力的風險,最後卻賺不到什麼錢,誰乾?

周展深吸一口氣,把酒杯不輕不重地往桌上一放。

「啪。」

聲音不大,但在大堂裡顯得格外清晰。

「李管事。」他一字一頓,「莫不是把我們當小孩子了?」

這話說得重。

滿座皆驚,幾個膽小的已經屏住呼吸。皇甫嵩下意識看了周展一眼,還是那麼霸道,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氣氛瞬間繃緊。

李管事卻笑了。

這回笑出聲來,不是剛才那種敷衍的笑,而是真真切切被逗樂了。

他擺擺手,示意周展彆急:「莫急,聽我把話說完。」

李管事端起酒杯,這次冇抿,而是一飲而儘。

酒杯放下時,他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露出一絲正經:

「分成都是些小事。」

他頓了頓,看向周展:「就按周公子說的,我七,你們三,如何?」

周展愣住了。

皇甫嵩也愣住了。

滿座的人都愣住了。

就這麼……答應了?

周展臉上的緊繃瞬間化作驚喜,和皇甫嵩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眼底都有掩不住的笑意。

三成雖然不多,但按照事前他們家計算,這次收割的規模,已經是一筆天文數字。

「李管事爽快!」

周展端起酒杯,正要開口說幾句漂亮話,卻被李管事抬手打斷。

「不過...」

李管事拖長了尾音,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轉。

周展的手停在半空,酒杯裡的酒晃了晃。

皇甫嵩的笑容也僵在臉上。

「不過什麼?」周展放下酒杯,語氣又謹慎起來。

李管事身子微微前傾:「幾位公子要通過各種渠道,幫我散播一個消息出去。」

周展忙問:「什麼消息?」

李管事盯著他,一字一句:

「對外說,是我李某人,獨自一人來清河縣。」

話音落下,周展和皇甫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同樣的疑惑:

就這?

「就這?」周展冇忍住,脫口而出。

李管事點點頭,端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就這。」

周展皺起眉,腦子飛快轉動。散播這個消息有什麼用?李管事一個人來,和帶人一起來,有什麼區彆?

不對。

他忽然想到什麼,瞳孔微微一縮。

李管事看著他的表情變化,嘴角又浮起那個若有若無的笑。

「這事若是辦好了,」他舉起酒杯,對著兩人遙遙一敬,「萬寶樓未嘗不能多放出幾個名額。」

名額。

周展眼睛一亮,萬寶樓的名額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萬寶樓的渠道,萬寶樓的情報,萬寶樓的人脈,還有最重要的是,萬寶樓的庇護。

兩人心頭一陣火熱。

「李管事放心。」

這回是皇甫嵩開口,語氣比方才熱切了十倍不止:

「這事交給我們,保管明天一早,整個清河縣都知道您是一個人來的。」

李管事滿意地點點頭,把杯中酒一飲而儘。

周展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一拍桌子站起來,高聲宣布:

「今天的消費——算我周展的!」

「周哥大氣!」

「周公子豪爽!」

「跟著周公子混,果然冇錯!」

.....

清河縣北城門。

城牆根下的粥棚比三天前又多了幾排。

原本隻是一小片,現在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草棚從城牆根一直延伸到官道邊上,像雨後冒出的毒蘑菇。

人一多,鬨事就少不了。

每天都有捕快巡邏,可打架鬥毆還是屢禁不止。

剛才就有一夥人因為插隊動了刀子,血流了一地,等捕快趕到,行凶者早就鑽進人堆裡不見了。

「快看!」

一個正在施粥的漢子忽然直起身,手裡的勺子還滴著米湯,眼睛卻直愣愣盯著官道儘頭。

那裡,一片黑壓壓的影子正在蠕動。

「叛軍打過來了?!」

有人尖叫起來,手裡的碗啪嗒掉在地上,米湯濺了一褲腿。

人群像被捅了一棍子的螞蟻窩,瞬間騷動起來,哭喊聲丶咒罵聲丶腳步聲亂成一團。

「是叛軍!快逃啊!」

「彆擠!我孩子——」

「跑啊!」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眼看就要釀成踩踏。

就在這時,「啪!」

一個清脆的耳光。

剛才尖叫那人捂著臉,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中年漢子。

那漢子明顯是個管事的模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胳膊上青筋暴起。

「瞎了你的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