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磐石營這些年,他看得很清楚。那些風光的事,跟普通兵卒有什麼關係?

即便是磐石營最風光的時候,他們每頓也不過是多加了一勺肉臊子。

他悄悄瞥了一眼站在隊伍前麵的隊正。

那家夥正挺著肚子,一臉得意地和王都頭說話。

隊正最近心情很好,憨蛋知道為什麼,聽說他在城內找了個相好的,是個寡婦,長得還挺俊。

再往前看,王都頭站在臺階上,一身官袍穿得板板正正,臉上的笑從進縣衙就冇停過。

憨蛋也知道為什麼,王都頭在清河縣置辦了幾處宅院,聽說花了不少銀子。

他的同袍們很激動。

剛才還在那嘀咕:「王都頭真行,剛進城就置辦上了!」

「隊正也厲害,那寡婦我見過,水靈!」

一個個說得與有榮焉,好像那些宅院丶那個寡婦,也有他們一份似的。

憨蛋不懂。

這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宅院是王都頭的,又不是他們的。寡婦是隊正的,更輪不上他們。人家吃肉,他們最多喝口湯,還未必喝得上。

可這些話他不敢說。

說了,就不是憨蛋,是傻子了。

「憨蛋。」老三又撞他一下,壓低聲音,「等會兒換崗,咱哥倆輪換著站,你站前半夜,我站後半夜。」

憨蛋眨眨眼:「為啥我站前半夜?」

老三往裡頭努努嘴:「後廚那邊,我熟。等會兒那些大人物吃剩下的,我能撈著點。」

憨蛋眼神頓時亮了:「成!前半夜就前半夜!」

老三笑了笑,拍拍他肩膀,眼睛也往裡頭瞟。

後廚的煙冒得更大了,香味一陣陣飄過來,兩人都不說話了,就站著,咽口水。

肉。

有肉吃就行。

那些宅院丶那些寡婦,跟他有什麼關係?

憨蛋幻想中,旁邊老三的聲音傳來,「站好了,人來了!」

話音落下。

一輛輛馬車陸續駛來,停在門口的空地上。

一匹比一匹的駿馬,一輛比一輛的豪華,車轅上的裝飾在火把照耀下閃閃發光,晃得人眼花。

縣令邀請。

這四個字,在清河縣就是天。

彆管你願不願意來,都得把姿態做足。

這就是場麵上的規矩。

一輛青色馬車緩緩駛來,在門口停下。

王富貴和他爹王守業同乘一架馬車而來。

今天這輛可不是平時那輛低調的青色馬車,而是專門用來撐場麵的豪華版車廂描金繪彩,

拉車的馬也是精選的良駒,氣勢十足。

車簾掀開,王富貴先從裡麵跳下來,王守業緊隨其後。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綢緞袍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腰間的玉佩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整個人看起來,和平時那個富家翁,判若兩人。

王富貴扶著他站穩,目光掃過門口那一溜馬車,暗暗咂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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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他們百茂商行的馬車,順豐鏢局的馬車,聚源糧行的馬車……還有好幾輛他不認識的,

看那規格,應該都是從郡城來的。

都來了。

王守業站在他旁邊,眯著眼看著那些馬車,忽然笑了一聲:

「富貴,看到了嗎?」

王富貴轉頭:「爹?」

王守業朝那些馬車努努嘴:「這些家夥,一個個說不願意來。如今你看看,比誰來得都勤快。」

話音未落,遠處又是一輛馬車緩緩停下。

車簾掀開,一個富態中年人從裡麵下來。

他穿著一身醬色綢袍,腰間的玉佩比王守業那塊還大一圈,滿臉堆笑,目光一掃,就落在王守業身上。

「王兄!」

他抱拳,快步走來。

王守業也抱拳,臉上同樣堆滿笑:

「李兄!」

兩人在縣衙門口站定,寒暄起來,仿佛昨日剛一起喝過酒的老友,熱絡得不行。

王富貴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暗暗咂舌。

這位「李兄」他認識,順風鏢局的東家,李茂才。

就在剛剛他們還在茶樓裡碰見過,當時李茂才正和幾個商人高談闊論,說的就是今天這頓飯。

王富貴還記得他那天的原話。

「縣令也得遵守大胤律法!我等都是良民,憑什麼要給他麵子?」

「不去!鴻門宴不去!」

「誰去誰是孫子!」

喊得那叫一個慷慨激昂,旁邊幾個商人跟著附和,一個個拍著胸脯保證絕不當這個「孫子」。

王富貴回頭看了一眼縣衙門口。

那裡,李茂才正握著王守業的手,笑得跟見了親爹似的。

論臉皮……

王富貴默默收回目光。

他還得練。

門口的人越來越多。

聚源糧鋪的掌櫃,萬利錢莊的大掌櫃……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從馬車裡下來,

往日深居簡出的人,此刻都差不多來齊了。

彼此抱拳寒暄,笑聲不斷。

王富貴站在王守業身後,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些人,真的不知道今天這頓飯是乾什麼的嗎?

知道。

怎麼可能不知道。

磐石營進城,百來號人要吃要喝要住。這筆錢從哪出?總不能讓縣衙自己掏。

縣衙的錢哪來的?還不是從他們這些人身上收的稅。

繞來繞去,最後還得他們出。

可他們還是來了。

不光來了,還一個個打扮得跟過年似的,帶著最貴的玉佩,坐著最豪華的馬車,臉上堆著最熱情的笑。

為什麼?

王富貴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場麵上的事,彆管心裡怎麼想,麵上得做足了。」

這些人,心裡說不定已經把劉文和的祖宗十八代都罵遍了。可麵上,他們得笑。

笑著來,笑著坐,笑著吃完這頓飯,再笑著掏錢。

這就是規矩。

王富貴忽然有點羨慕方師弟。

天賦強,不用天天琢磨這些彎彎繞繞。

要是讓他每天這樣笑,他怕自己會笑抽筋。

也明白了他爹為何如此看重方師弟,若是他們王家此刻有一個四品....

還會被人如此呼來喝去?

「走吧。」

王守業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他已經和李茂才寒暄完了,正朝縣衙大門走去。

王富貴連忙跟上,路過門口時,下意識瞥了一眼站在兩側的士卒。

那些兵卒站得筆直,目不斜視,刀槍在手。

可王富貴註意到,有幾個人的眼睛,正悄悄往院裡瞟。

那裡,是後廚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