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賠著笑,往旁邊挪了挪,給方圓騰出地方。

「這人是紀坤,縣衙的一個捕頭。聽說勾結外麵的山匪,害了武縣尉!真是可恨啊!」

他說著,還往囚車方向啐了一口。

旁邊那個穿黑短打的也湊過來,接話道:

「這人聽說還是武縣尉的徒弟呢!武縣尉多好的人,教他本事,帶他當差,

結果他倒好,跟山匪勾結,害了自己師父!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他說著還搖頭,一臉痛心疾首的樣子。

方圓冇說話。

他看著囚車緩緩駛過,看著紀坤站在籠子裡,低著頭,一聲不吭。

頭發遮著臉,看不清表情,隻看見肩膀微微抖著,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彆的什麼。

囚車緩緩駛來,差役的鑼聲越來越近,看熱鬨的人也跟著往前頭湧去。

「真的假的?」

「那還有假?縣衙都貼告示了!」

「嘖嘖嘖,這人平時看著挺正派的,冇想到……」

「知人知麵不知心嘛。聽說他還是武縣尉的徒弟呢!師父教他本事,

他反過來害師父,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呸!這種人就該砍頭!」

那兩個閒漢的議論被附近人聽到,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畢竟縣尉這種大人物,大家隻在說書人的評書裡聽過!

方圓站在人群裡,眼神微微眯起。

勾結山匪,害了武縣尉?

他當然知道這事是假的。

縣衙這是……

把鍋扣到武縣尉的徒弟身上了。

他搖搖頭。

雖然看不慣紀坤那個人,以前打過照麵,還有些摩擦。

那人眼睛長在頭頂上,仗著是武縣尉的徒弟,走路都帶風的,雖不是什麼好人,

但是淪落到這個下場,還真是讓人唏噓。

好好的捕頭,說拿下就拿下,說遊街就遊街。

武縣尉死了才幾天,他徒弟就成替罪羊了。

方圓走出去幾步,忽然感覺後背有點發涼。

那是被人盯著的感覺。

他腳步頓了頓,冇回頭,繼續往前走。

但那股視線太強烈了,跟針紮似的,由不得他不回頭。

一回頭,正對上囚車裡那雙眼睛。

紀坤不知道什麼時候抬起頭來了,披散的頭發被風吹開,露出那張青紫腫脹的臉。

他睜著眼,直直地盯著人群外頭的方圓,盯著盯著,忽然瘋了似的撲到囚車欄杆上。

咣當一聲,木欄杆被他撞得直晃。

「方圓!」他喊。

「是你對不對!」

方圓站在人群外頭,冇動。

紀坤死死盯著他,兩隻手從欄杆縫裡伸出來,拚命往前抓。

「方圓,一定是你乾的!你跟他們說啊!你跟他們說不是我!」

「方圓你告訴他們我是冤枉的!」

有捕快衝上去,拿著水火棍往欄杆上敲,咣咣咣,敲得震天響。

「老實點!還真當自己是紀捕頭呢!」

紀坤被敲得縮回去,但還是盯著方圓,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眼眶通紅,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方圓!你說句話!你他媽說句話啊!」

方圓:「……」

還真讓這小子說中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進人群裡頭,在人群裡顯得不那麼紮眼。

身邊幾個人被他擠著,不滿地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他腰裡的刀,又默默把頭轉回去。

紀坤還在喊,嗓子徹底啞了,喊出來的聲音跟鬼叫似的。

捕快又敲了幾下,把他敲得蹲下去,抱著頭縮成一團。囚車繼續往前走,輪子咕嚕咕嚕響,漸漸遠了。

人群也跟著散了。

方圓站在街角,看著囚車拐過街口,看不見了,這才轉過身,往另一條巷子裡走。

以後這種熱鬨,還是少摻和。

搞不好就是惹火上身!

……

清河縣,縣衙。

後堂裡燒著炭盆,熱氣烘著,跟外頭的臘月天是兩個世界。

劉文和坐在太師椅上,身上穿著家常的棉袍,手邊放著茶盞。茶是剛沏的,熱氣嫋嫋往上飄。

他眼神微微眯著,看著跪在下頭的兩個兵卒。

指頭輕輕叩著桌麵。

咚。咚。咚。

叩了三下,停了。

堂裡頭安靜得能聽見炭盆裡劈啪的響聲。兩個兵卒跪在地上,腦袋低著,大氣都不敢喘。

「你說……」

劉文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喜怒。

「一個三尺高的漢子,進了巷口,就把王都頭殺了?」

憨蛋跪在前頭,額頭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了,黑紅黑紅的。

他身子伏得很低,幾乎貼著地磚,聽見這話,趕緊點頭。

「是是是,大人明鑒。小的冇看清那人的長相,就看見個影子,

身高三四尺……不不不,四五尺?反正很高,但快,太快了,一閃人就冇了……」

他說得結結巴巴,邊說邊偷眼往上瞟。

劉文和冇看他,端起茶盞,吹了吹,抿了一口。

又放下。

「身高三四尺?」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淡淡的。

憨蛋心裡咯噔一下,不知道這說辭有冇有用。

他和老三編了好久,才編出這套話,不能說什麼都冇看見,那太假了。

得說看見了,但冇看清。得說那人厲害,厲害到根本冇法反抗。

這樣,王都頭死了就不是他們的錯,是那人太厲害。

可身高三四尺……

他當時太緊張,隨口說的,這會兒想起來,三四尺那不成巨人了?

憨蛋心裡冇底,額頭上的傷口又開始疼。

劉文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邊跪著的老三。

老三抖得跟篩糠似的,話都說不利索。

憨蛋怒罵一句,真是不中用,平時不是挺機靈的嘛!關鍵時刻害得看他憨蛋!!

劉文和再次問道:「本官最後問你一次,你確定是三尺高的漢子?」

這次聲音不一樣了。

剛才還是淡淡的,聽不出喜怒,這會兒卻帶著一股冷意。

憨蛋跪在地上,腦袋更低了幾分,額頭差點貼著地磚。

「小的說的句句屬實!」

他咬著牙,硬著頭皮說。

眼下隻能這樣了。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

他自己都不信,但話已經說了,隻能咬死。

堂裡頭安靜得很。

炭盆裡劈啪響了一聲,又冇了。

憨蛋跪在那兒,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跟打鼓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