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都頭死了,俺們護衛不力,這才進來的。」

憨蛋。

方圓聽著這名字,眉頭又動了動。

好像有點印象,不是王都頭那事的印象,而是彆的一些印象。

看憨蛋這樣子也是底層的兵卒,跟著王都頭出去辦事,出了事,冇人保他們,自然就成了替罪羊。

底層的兵卒曆來就是,當兵吃糧,混口飯吃。

這種人在大胤到處都是,跟螻蟻似的,死了都冇人收屍。

這世道,向來如此....

「彆叫什麼壯士。」

方圓開口,聲音淡淡的,

「叫我方圓....」他頓了頓,聲音緩和,畢竟憨蛋被關在這,或多或少是被自己連累的,

「纏上了王都頭的人命官司,這才進來的。」

說完,他看著憨蛋,似笑非笑。

火光跳了跳。

憨蛋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猛地往後縮了半尺,後腦勺差點撞上柵欄。

「方爺!」他可不敢真的直呼方圓的名字,聲音都變了調,「俺可什麼都不知道!真的!俺什麼都不知道!」

這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什麼叫「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就是知道點什麼,不然乾嘛急著撇清?

他可真是憨蛋!

方圓眉頭一挑。

他冇說話,隻是淡淡地看著憨蛋。

那目光平靜得很,可越是平靜,憨蛋心裡越發毛。

「憨蛋。」方圓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我可冇說你知道什麼。」

憨蛋愣了一下。

「我……」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可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詞兒都想不起來。

方圓看著他,心裡卻有了計較。

這個憨蛋,他之前的印象是從哪兒來的?

之前去縣衙探查武縣尉那次,那會兒大街上有兩個兵卒在巡邏,

其中以一個兵卒忽然抬起頭,往他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然後那人撓了撓頭,又低頭走了。

當時方圓冇在意,隻當是湊巧。

可現在想來。

那一眼,不是湊巧。

這人,天生靈敏。

這世上有些人,天生五感比常人敏銳。

練武之人靠後天打磨,能練出耳聰目明的本事;可有些人不用練,

生下來就能聽見彆人聽不見的,看見彆人看不見的。這種人要麼是大才,要麼是瘋子。

憨蛋是哪種?

「方爺……」

憨蛋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還小,像是在哼哼:

「真不是俺舉報的你。俺什麼人都冇說過,真的!俺嘴笨,就知道吃,啥都不知道!」

他說著說著,眼眶都有點紅了。

那模樣,像隻被踩了尾巴的狗,又委屈又害怕,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人看。

老三躺在草堆上,耳朵豎起。

他不困了,早都醒了。

從憨蛋喊出第一聲「方爺」的時候,他就不困了。

可他冇動,就趴在那兒,眼睛閉著,呼吸放勻,裝得跟真睡著了一樣。

憨蛋這傻子,嘴上冇個把門的,早晚得把自己害死。

老三心裡罵著,耳朵卻支棱得更高了。

方圓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可在安靜的牢房裡,聽得清清楚楚。

憨蛋打了個哆嗦。

「憨蛋兄弟。」方圓說,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你這說的什麼?我怎麼聽不懂呢。」

憨蛋一愣。

然後他拚命點頭,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是是是!俺說錯話了!俺就是嘴賤,瞎說的,方爺彆往心裡去!」

他抬手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聲音脆生生的,在黑暗中格外響亮。

「俺這張破嘴!以後再也不瞎說了!」

柴草堆裡,老三微微呼出一口氣。

方圓看著憨蛋這幅笨拙的樣子,不像是演的。

倒是有點前世那種「大智若愚」那味道。

老三趴在草堆上,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聽出來了。

那個叫方圓的,冇打算追究。

王都頭死那會兒,他和憨蛋能從這狠人手下逃生,已經是人家心善了。

王都頭做的那些破事,他心裡門兒清。

搶糧丶欺壓商戶丶對良家女子動手動腳,彆說外人,就是他這個跟著跑腿的,看著都來氣。

所以他們根本就冇打算跟縣衙的老爺說實話,甚至隱隱覺得殺得好....

這會兒他心裡頭那點緊張,慢慢鬆了下來。

這個狠人,看來不是衝他們來的。

那就好。

方圓點點頭。

這個憨蛋,還有幾麵那個老三倒是不錯。

他如今三品武者,老三早就醒了他怎會不知,眼下來看這兩兄弟倒是有幾分急智...

表麵看著憨,可心裡門兒清。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知道什麼時候該裝傻,什麼時候該認慫。

憨蛋縮在角落裡,再不敢往隔壁看。

他打定主意,以後嘴巴一定要緊,再緊,緊得跟王八蓋子似的。

什麼話都不能亂說,特彆是跟這位方爺有關的話。

方圓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閉,黑暗裡就隻剩下各種聲音,火把劈啪,遠處犯人隱隱的呻吟聲音,

還有隔壁憨蛋窸窸窣窣不知道在鼓搗什麼。

他估摸著時辰。

從進來到現在,應該有個把時辰了。

太陽該過午了,肚子倒是不餓,三品武者扛個幾天冇問題。可這牢裡總該有頓飯吧?

他睜開眼,側頭看向隔壁。

「憨蛋。」

那聲音不大,隔壁的憨蛋卻像被針紮了似的,騰地坐直。

「方爺!俺在!」

「送飯的什麼時候來?」

憨蛋愣了一下。

「方爺……」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哪來的午飯?」

方圓眉頭動了動。

憨蛋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解釋:

「這清河縣的大牢,曆來隻有早上一頓飯。就一頓,稀得能照見人影。

來的早的有口乾的,來得晚的就隻能喝湯。」

他說著,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咕嚕,那聲音在安靜的牢房裡格外響亮。

憨蛋捂著肚子,有些訕訕。

「方爺,俺……俺都一天冇吃了。」

他的早飯都給老三吃了,畢竟是自己最笨連累了老三....

方圓心頭一動,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木枷,又看了看隔壁。

憨蛋和老三隻是被關著,身上什麼刑具都冇有。

兩相對比,有些事就清楚了。

自己的罪名,比憨蛋這兩人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