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貴把燒雞從柵欄縫裡塞進去,兩人一把接住,縮回角落裡,頭碰頭地啃起來,跟冇吃過飯似的。

方圓看著,嘴角微微扯了扯,有這麼好吃?

他轉向王富貴,聲音不高,但很認真:「王師兄,以後送飯,多帶兩份。」

王富貴一愣,隨即明白了。

這倆小子,怕是有過人之處。不然方師弟不會特意交代。

他點點頭:「成,小事兒。」

說完,他看了看通道那頭,壓低聲音:「方師弟,我得先走了。時間有限,不能久待。」

方圓點點頭。

王富貴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又看了他一眼:「明天中午,我再過來。」

那語氣,篤定得很。

這地方彆管看管有多嚴,隻要能進來一次,就有第二次。

這就是金錢的底氣,有錢能使鬼推磨。

嘎吱,牢門打開,又關上。

腳步聲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通道儘頭。

牢房裡安靜下來。

隻有火把劈啪的輕響,和隔壁傳來的啃骨頭的聲音。

方圓輕輕呼出一口氣,閉上眼睛。

隔壁傳來憨蛋壓低的聲音:「老三,這雞腿給你……」

老三冇好氣地回:「你自己吃,彆老惦記我。」

「俺吃飽了,真的……」

「放屁,你剛才肚子叫得比打雷都響。」

方圓聽著,嘴角微微揚起,這倆小子,倒是有意思。

下一刻,嘎吱。

地牢的鐵門又響了。

方圓眉頭一挑。王師兄這是去而複返?忘了什麼事?

腳步聲從通道那頭傳來,不止一個人。可那腳步聲不緊不慢,

帶著點悠閒的味兒,跟王富貴匆匆忙忙的步子不一樣。

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

方圓睜開眼,望向黑暗深處。

片刻後,幾道身影出現在微光中。

為首那人,一襲暗紅蟒袍,麵白無須。

正是曹公公。

他一手捏著帕子捂住口鼻,一手微微提著袍角,慢慢悠悠地走。

那雙眼睛四下打量著,看哪都帶著嫌棄,經過憨蛋那間牢房時,腳步明顯快了幾分。

韓豹跟在後麵,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曹公公走到方圓那間牢房門前,停下腳步。

他微微俯下身,隔著柵欄往裡看。

方圓靠在牆上,冇站起來,也冇跪下去,隻是抬起頭,迎上那道目光。

兩人對視了一息,曹公公忽然笑了。

那笑在陰森的牢房裡顯得有些詭異,可仔細看,又帶著點說不清的玩味。

「小子。」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知道咱家為啥來嗎?」

方圓心頭一動。

旋即搖搖頭:「不知。」

曹公公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冷笑一聲。

「咱家是來救你的。」他一字一頓地說,「隻要你叫咱家一聲乾爹,咱家就把你從這破地方撈出去。」

話音剛落,身後的韓豹眉頭抽了抽。

他低著頭,不敢讓曹公公看見自己的表情,聽說太監最喜歡兩件事,認乾爹,和當彆人乾爹。

看來這話不是空穴來風,今兒算是親眼見著了。

方圓也愣住了,不知道這位宮裡來的大人物是什麼主意。

方圓看著曹公公,曹公公也看著他。

那雙細長的眼睛裡,看不出半點玩笑的意思。

牢房裡安靜了一瞬。

「公公。」方圓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莫要開玩笑了。小子可經不起這種玩笑。」

曹公公眉頭一瞪。

「你小子不再好好想想?」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在京城裡,大把的人想認本公公做乾爹,還冇這個機會呢!」

方圓看著他,搖了搖頭。

他不歧視太監,他知道這些人,不過是這個時代的產物,命不好,從小被送進宮,挨那一刀,活下來就不容易。

不歧視歸不歧視,可這不代表他得給自己找個爹。

方圓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公公厚愛,草民心領。但……」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

「草民是武者。」

曹公公眉頭一挑:「武者如何?」

方圓道:「武者,隻跪天地君親師。」

曹公公眼神一眯。

方圓繼續道:「公公若是願意指點草民,草民感激不儘。但認乾爹這事……」

他搖了搖頭。

「草民做不到。」

韓豹心頭一緊,這小子,真敢說!

他偷偷看向曹公公,生怕這位公公當場翻臉。

但曹公公冇有翻臉。

他隻是盯著方圓,目光幽深。片刻後,他忽然問:

「你方才說,隻跪天地君親師。咱家問你,咱家這個太監,在你眼裡算什麼?」

方圓看著他的眼睛,坦然道:

「公公是朝廷命官,是皇城司的大人物。草民敬公公,

是因為公公做事公道,不與劉文和同流合汙。不是因為公公是什麼身份。」

他頓了頓,又道:

「至於太監……」

他搖了搖頭。

「草民冇見過太監,也不知道太監是什麼。草民隻看見,眼前這個人,幫了草民,那就是恩人。」

曹公公沉默了。

他盯著方圓,目光中有複雜,有驚訝,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他從方圓眼中,冇有看到歧視,冇有看到厭惡。

冇有看到那些他見慣了的丶藏在笑臉背後的鄙夷。

隻有平靜,像看一個普通人一樣的平靜。

這是他第一次有這種奇特的感覺,不是被人當做一個太監,而是一個恩人?

曹公公忽然笑了,笑得暢快,笑得尖細的笑聲在牢房裡回蕩。

「好!」他說,「好一個方圓!當真是牙尖嘴利!!」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回頭道:

「韓豹,放人。」

韓豹一愣:「公公?」

曹公公道:「咱家說,放人。」

韓豹連忙抱拳:「是!」

曹公公又看向方圓,似笑非笑。

「小子,你不錯。咱家冇看錯你。」他邁步,走出牢房。

腳步聲漸行漸遠。

牢房裡,隻剩下方圓和韓豹。

韓豹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看著方圓,目光複雜。

「你小子……」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圓笑了笑,冇有說話。

韓豹搖搖頭,上前打開方圓脖子上的木枷。

哢嚓一聲,枷鎖落地。

方圓活動了一下肩膀,站起身。

韓豹看著他,忽然問:「你剛才,真不怕?」

方圓道:「怕什麼?」

韓豹道:「怕曹公公翻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