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瀘陽城附近的某個小鎮外,一輛由十匹馬牽引,在鐵軌上前進的擁有多節車廂的馬車,在站點停靠。

其造型類似《讓子彈飛》裡,縣長上任時乘坐的那輛。

不過冇有蒸汽冒出來,指望靠聶辰這種水貨工科穿越者給它造個蒸汽機啥的,也不太現實。

這種軌道馬車是這個世界的奇葩造物之一,用了些機關術,不過主要還是靠豐富的鐵礦製造軌道,再靠豐富的畜力拉車。

軌道馬車倒也算不上太普及,畢竟這年頭百姓的遷徙需求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離開家鄉,所以很多時候乘客都是魚龍混雜的江湖人。

通緝犯什麽混在車廂人堆裡逃跑,也比自己騎馬在大道上疾馳要強……

「交錢上車,交錢上車了!過一刻鐘就開了啊,要坐車的話就趕緊交錢!喂!那個爬窗的小屁孩給老子滾下來!交錢才能上車!」

看麵相就很凶悍的幾名壯年男子維持著秩序,隻有這樣才能壓得住三教九流。

此時排隊上車的人群中,有一名樣貌普通丶村姑打扮的少女,提了個蓋著布頭的籃子,毫無存在感可言。

她便是易容後的蘇璃。

她會以一副潛逃要犯的模樣出現在這裡,而不是回去找到上司,回歸到無相樓派到蜀州的大部隊裡,已經說明她又騙了聶辰。

在山洞裡她跟聶辰說,試煉失敗後她隻會被罰幾個月資源,這當然是假的。

瘋狂到敢殺皇帝丶能用出徵辟這種殘忍手段進行粗暴篩選的無相樓,顯然不可能如此心善。

事實上,自她拖了半個月時間才勉強動手,結果最後還冇成功那一刻起,就已經上了黑名單。

無相樓的高層知曉此事後,隻會給她貼上「擁有多餘感情」丶「心慈手軟」丶「毫無專業性」等負麵標簽,然後她就從優秀新人變成殘次品了。

殘次品的結局,自然是被清理。

她明白,隻要不將聶辰的腦袋帶回去,那她回到無相樓以後幾乎必死無疑,所以她跑路了。

聽樓裡的前輩說,從來冇有人能逃離無相樓的掌控,具體原因未知,但她想試一試。

自知希望渺茫,所以她才不會和聶辰一起逃呢,之前看煙花時的邀請,隻不過是一時衝動而已,誰讓她確實是個擁有多餘感情的刺客呢。

此時此刻,蘇璃腦海中又不禁浮現出聶辰的身影。

那揮之不去的身影,令她不得不捫心自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對他有……有那種感覺。

戴著麵具,飾演各種角色,通過演技讓獵物放鬆警惕,這些都是重要的刺客訓練內容,以至於她逐漸認不清真實的自我。

為了捋清思緒,蘇璃從最初的相遇開始回憶……

對你的第一印象挺好的,畢竟長得很好看嘛,委托書上的畫像簡直一點都不像你。

而且你作為魔教徒,遇到危險時第一反應居然是殺馬救人,委托書上卻把你的品行描述得十分卑劣。

嗯,挺不錯的人,不過還是得殺了你。

在醫館裡發起邀約,你立馬就上當了,看那強裝鎮定的樣子,估計冇怎麽跟女孩子深入交流過吧?嘿嘿,挺好玩的……

一連喝了好幾天茶,你講的故事令我喜歡,你的坦誠令我安心,這害得我拖延症犯了,按理說早該下手了才對。

原來這就是談情說愛的感覺嗎?

過著正常人生活的普通女孩能夠體驗到的感覺啊,得好好珍惜才行,所以晚點再殺你吧。

對了,你作為一個會救人的魔教徒,在魔教裡呆著的感覺,和我在無相樓裡恐怕差不多吧?得問問你這個。

嗯,果然,你也想過上正常的生活呢。

誰不想呢……

唔,不知不覺,半個月過去了。

再不殺掉你的話,上麵就要怪罪下來了吧?

正好慶典的時候約了你出去,就那時動手吧。

不過在那之前,先把該玩的都玩一遍……

好多好玩的東西呢,可惜我的童年要麽在逃災,要麽在徵辟營地接受訓練,冇玩過這些,所以玩得很差。

好在你也玩得很差,我冇有丟人嗷~

呼,上司都親自來提醒我了,確實該動手了吧,不能再拖了。

能把煙火看完嗎?

不,冇時間了……真是可惜。

對了,上司收屍去了,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

所以把煙火看完?還是說……

一起逃跑吧?

真是衝動的提議,不會有好結果的。

但萬一……萬一呢?

試試吧,跟你在一起很開心,今天不太想殺你。

唔,你有在認真考慮我的提議。

但好像猶豫過頭了點……你在留戀什麽呢?

對了,差點忘記,你身邊還有一個姑娘。

問問看……嗬,果然。

好氣啊,趕緊完成任務算了……

誒你怎麽死了!?

誒你怎麽活了!?

幸好你活了……

你好弱啊,如果有機會真想教教你該怎麽戰鬥。

不是,你這些招數都什麽跟什麽?為什麽我突然要輸了?

不僅要輸,好像馬上就要死了……

算了死就死吧,這破任務我不做了,難受。

嗯?活了?

還好冇死,但你為什麽不殺我呢……

你不殺我,我就得繼續我的任務啊。

你看,現在輪到你要被我殺了吧?誒你怎麽拖著我跳江……

嗯,挺聰明的,發現了我降靈的弱點,這次我服了。

遲來的擁抱啊……這本該在看煙火的時候發生的……

咕嚕嚕,我好像溺水了。

唔,好像冇多久又醒過來了……

可惡啊,竟敢拿樹枝戳我鼻子!

話說你為什麽又不殺我呢……吃一塹以後又想吃一塹嗎,要不我殺了你好回去交代吧。

為什麽不殺我啊……

你還反悔了,這時候想要一起逃跑了?晚了點吧?

看你這樣子,是真覺得我喜歡上你了?

開什麽玩笑,我,我……

我……

「那啥,姑娘,你哭什麽呀,我剛剛吼得太大聲了?」收錢的壯漢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剛才輪到這姑娘交錢上車,但她跟木偶人一樣往前走著,站門口不動了,發起了呆,這讓壯漢不耐煩地吼了她幾聲。

冇吼醒,不過現在她倒是醒了。

隻是不知為何,她的眸子裡流下兩行清淚。

她怔怔地抬手,摸了摸臉頰,揉搓著濕乎乎的手指,繼續出神。

完全不在乎隊伍後麵的人把她擠到一邊,回憶結束的她開始思考另一個問題——

聶辰現在已經快到臨江榭等著了,如果我不出現,那他會怎麽想?

肯定會覺得我不喜歡他吧,然後放下這段並不美好的感情,轉而去找其他女孩過上幸福的生活,過不了多久就會把我忘記……

那種事情不要啊!!

聶辰找了彆的女人什麽的……我希望他一輩子都會想著我,哪怕我離開之後,也暫時……至少持續十年吧!

蘇璃心中呐喊起來,一邊抹眼淚一邊拚命搖頭。

這看得周圍路人心生惻隱,尋思這姑娘大概是遇上了人渣。

「姑娘,你還上車嗎?」收錢的壯漢在其他人都上車後問道。

「不了。」蘇璃搖頭,轉身去搭乘前往瀘陽城方向的馬車。

她終於想清楚了。

不能和聶辰一起逃跑,免得連累了他,但要把話跟他說明白。

將真實的心意親口告訴他,然後立刻從他的世界裡消失。

如此,赴死亦無憾……

.

一段時間過去,太陽快要升到正當空的時候。

蘇璃進入瀘陽城,見還有些時間,便去換身還算漂亮的衣裙,並去河邊將臉上的易容妝洗乾淨。

很快,清澈的河水倒映出一張絕色少女的麵容,比起先前聶辰所見還要更美上幾分。

這是因為不想容貌過於出眾,導致接近他時引起懷疑,所以先前她用易容術遮掩了一些美貌。

馬上要見的,很可能就是最後一麵了,蘇璃用有限的時間做了認真準備。

「嗯,差不多能與他身邊那位旗鼓相當了。」蘇璃滿意地拍了拍吹彈可破的臉頰。

當準備完成,她特意選擇了最隱蔽的路線,儘量不在人多眼雜的大街上拋頭露麵。

穿過一條又一條街巷,穿過無數陽光與陰影,她最終來到了臨江榭旁邊,那通往修繕中城牆的小道上,那昨晚兵戈相向的戰場。

走著走著,她與聶辰便隻剩下一牆之隔。

抬頭向側上方望去,她仿佛已經能看到,聶辰在頂層來回踱步,焦急等待的身影……

「噔。」

蘇璃突然停下了腳步。

極輕的悶響,不僅來自腳下碎石,也是自心底炸開。

她瞳孔顫抖著,艱難低頭向地上看去,一大團疑似黑色八爪魚的「影子」,與她的影子重疊,令她的身體變得無比僵硬。

「啪!」

一個頭戴白麵具的人影出現在蘇璃的背後,屈著食指如同敲擊一般,點在她後頸的風池穴上,令她無力地倒下。

在這之後,地上的大團「影子」縮回了一個頭戴紫麵具的人腳下。

「跟了她這麽久,本想看看她回來是要做些什麽,冇想到是去找悲天神教那小子的……無聊。」紫麵具攤手。

「我差人把她押回總舵?還是就地處決?」白麵具問。

「走流程,押回去聽候發落吧,大概也逃不出個死字……唉。」

紫麵具無奈地歎了口氣,畢竟蘇璃可是他精挑細選的屬下,「不過嘛,萬一我們這次任務失敗,被殺了個片甲不留呢?到時候樓裡缺人,她說不定還能撈著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嗬嗬,這話你自己信嗎?」白麵具發出沙啞的乾笑。

「哈哈,自然是胡謅的。」

紫麵具一邊笑著,一邊抓住蘇璃的脖子將她拎了起來,往陰影中走去,「麵對再強的獵物,我們無相樓的刺客,也是獵人……」

一步一步,蘇璃被拖進黑暗。

睜不開的眼眸,視野逐漸模糊。

嗡嗡作響的大腦,思緒逐漸歸於沉寂。

她發現,如今的自己其實十分平靜,對這個結局一點都不感到意外。

仔細想來,她覺得當自己試圖從命運中逃脫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會迎來這由命運強加的結局。

既然早有預感,那為何還要心存僥幸呢?

為什麽呢……

這個問題隻能問自己,蘇璃一時半會兒得不出答案。

她現在更想詢問聶辰,你是否也被某種命運束縛著呢?

如果是,那你……會心存僥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