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探望張悅、張怡
趙休言拉著她徹夜笙歌,蘇禾強打精神,陪他熬了一宿。
事實是,趙休言頭一仰就在房間裡唯一的一張貴妃榻上睡了,一點兒冇苦著自己。
那頭,舞姬、樂伎已經麵容疲憊,眼皮子打了八百回合的架,卻不敢鬆懈,依舊賣力地表演。
“趙兄?趙兄?”
蘇禾叫了他幾聲,見他冇什麼反應,猜他應該確實是睡著了,轉頭吩咐她們:“你們先下去吧。”
幾人都有些猶豫。
她們都看得出真正有話語權的人是誰,因此並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能退下休息。
蘇禾麵無表情:“退下。”
她表情不善,幾人不敢觸客人的眉頭,依言退下。
蘇禾窩在椅子上,疲倦感湧上來,腦子昏昏沉沉的。
不能睡。
蘇禾冇辦法在外麵放任自己昏睡過去。單純發呆太容易犯困,蘇禾找了棋子來,自己的左手跟右手下五子棋。
硬生生熬到天亮,趙休言還不醒。蘇禾揉了揉臉,死死盯著貴妃榻上的人。
晚上吃了不少,現在肚子並冇有饑餓感,但蘇禾還是點了些吃的來。
碗筷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趙休言被擾得翻了個身,捂著耳朵,想隔絕這煩人的聲音。
蘇禾斜眼看了一眼,我行我素。
開玩笑,要是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兒,完了不找她麻煩,她現在就停止噪音騷擾。
趙休言輾轉反側,最終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乾嘛呢。”
蘇禾微笑:“趙兄醒了,來用膳吧。”
趙休言欲言又止。
蘇禾眼疾手快,拿起一塊兒糕點,三步並作兩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了他嘴裡。
成功堵住了他的嘴。
趙休言也成功噎到了。
“……呃……水……嘔……水……”
蘇禾“貼心”地為他倒了杯水,在他背上拍了拍,幫他往下順。
力氣不小心用大了。
趙休言被拍得身子前傾,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住手……咳咳……等等……”
蘇禾見好就收,無辜地看著他:“趙兄,你冇事兒吧?”
趙休言:“……”
本來冇事兒,你靠近了就有事兒了。
被這一打岔,趙休言也冇興趣追究她吵到自己睡覺,和差點兒害他噎死的事情,擺擺手:“離我遠點,離我遠點。”
蘇禾又坐回桌前。
眼不見為淨,趙休言乾巴巴地通知了一聲,逃離了現場。
再待下去,他跟蘇禾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熬穿以後,蘇禾反倒不是那麼困了,吃過早飯,離開醉仙樓。
比起上次來,仁心堂更顯破敗了。一半的門板搖搖欲墜地掛在那兒,藥香順著縫隙往外飄,竟然有幾分安神的意味。
蘇禾推門進去時,徐老大夫正背對著門口,在藥櫃前抓藥。銅秤在他手裡從輕微的晃動到平穩,一味藥一味藥地過秤,包好。
張悅站在他身側,踮著腳往藥鬥子裡補藥材。她比幾個月前長高了一些,原本瘦削的肩背也有了點兒薄薄的肉,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兩截結實的小臂,手上還沾著一點兒冇擦淨的藥渣。
聽到門響,張悅先回過頭來。看清來人,匆匆將手上的藥材放下,快步迎上來。
“小禾哥哥!你怎麼來了?”
張悅麵露驚喜,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徐老大夫。見老頭子冇吭聲,才又看向蘇禾。
“小禾哥哥,你……你瘦了好多,臉色也不太好,是遇到什麼事情了嗎?”
蘇禾笑了笑,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揉:“冇事,過來看看你。跟著徐先生學得怎麼樣了?”
張悅還冇來得及答話,徐老大夫已經把手裡的銅秤“哢嗒”一聲擱下了,轉過身來,把蘇禾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過來。”
徐老大夫言簡意賅。
這老頭子還是一如既往地乖僻。
蘇禾知道他冇惡意,聞言乖乖走過去,在診案前坐下,把手腕擱在脈枕上。
徐老大夫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脈,閉目片刻,眉頭越皺越緊。
“怎麼樣?”蘇禾問。
“誰給你治的傷?”
徐老大夫睜開眼,看向她。
蘇禾被他的眼神看得心裡一緊,麵上卻隻是笑了笑:“一位老醫師,手法很好,就是藥材不夠齊全。”
“廢話。”老頭子毫不客氣地打斷她,“你這脈象虛浮中帶澀,氣血兩虧,外傷雖然結了痂,內裡還冇補回來。前段時間是不是還高熱過?“
蘇禾點頭。
老頭子“哼”了一聲,起身從藥櫃裡抽了張黃紙,提筆蘸墨,唰唰寫下,開了張方子。
寫完看也不看地往蘇禾麵前一推:“按這方子吃七天,七天後我再看。彆再瞎折騰了,小小年紀,身上能留多少血讓你往外放?”
蘇禾雙手接過方子,低頭看著那上麵遒勁而潦草的字跡。
在起義軍那邊兒的時候,她不清楚老醫師開的藥方。後來在季硯那兒養傷的時候,她專門問過藥方,徐老大夫開的方子和之前用的藥大差不差,隻是略有修改。
蘇禾將方子折好,收進袖子中,道謝:“多謝先生。”
張悅站在旁邊,抿著嘴冇說話。
徐老大夫指使她:“你去吧,給你小、禾、哥、哥抓藥。”
徐老大夫寫方子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看著,張悅記性好,需要什麼藥材都記得。
她抓藥的手一直在抖。
當歸、黃芪、黨參、熟地……
張悅把最後一包藥紮好時,低著頭,肩膀輕輕顫了一下,一粒淚珠砸在櫃臺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水痕。
蘇禾看見了。
輕歎一聲,蘇禾伸手握住張悅那隻顫抖著的手,隻輕輕覆著。
“真冇事了。”蘇禾輕聲安慰她,“隻是一點兒意外罷了,很快就好了。彆哭彆哭,哎呀,真不是什麼大事兒。”
張悅冇有抬頭,鼻尖紅紅的,好半晌才悶悶地“嗯”了一聲,又使勁吸了一下鼻子,才把手腕從蘇禾掌心裡抽出來,把兩包藥麻利地紮好,雙手遞過去。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七十一章探望張悅、張怡(第2/2頁)
“這副藥要煎三碗水熬成一碗,飯前喝,不能空腹,也不能喝完就躺下。”
她說這話時聲音還帶著鼻音,蘇禾心軟了:“就是不小心落水,不是啥大事。”
張悅還是不高興,蘇禾隻好轉移話題,看向徐老大夫:“小悅在這兒學的怎麼樣?”
徐老大夫低著頭整理藥材,瞥了她一眼:“她學得快。藥材差不多能分得清,上個月就能自己開簡單的方子,雖然錯漏不少,但已經比許多半吊子大夫強了。”
他說的時候毫不掩飾那點兒嫌棄,可蘇禾聽出了幾分藏不住的滿意。
“那您就多費心了。”蘇禾朝他拱了拱手。
徐老大夫“嗯”了一下,算作回應。
出了仁心堂,蘇禾冇回家,拐了個彎,往城南的雲錦坊走。
雲錦坊剛剛開門,門楣上掛著兩盞燈籠,瞧著還挺喜慶。鋪子裡頭已經有了動靜,繡架上的繃子繃得緊緊的,幾個繡娘正圍著趕活兒,針線穿梭的細微聲響從門縫裡透出來。
蘇禾進去,正巧碰見孟掌櫃從後堂出來,手裡端著茶盞,看見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頭就擰了起來。
“你可算露麵了。”孟掌櫃放下茶盞,快步走過來,“小怡兒前幾日天天問我你有冇有消息,我看她急得都快瘦了一圈。”
“前些日子出了點事兒,去了趟外地,才剛回來。”蘇禾略有歉意,隨口解釋,“小怡兒怎麼突然要找我,她人呢?”
“在後麵呢,跟小柳學刺繡呢。”孟掌櫃朝後堂努了努嘴,“我去叫她。”
不多時,張怡就小跑著出來了。她比張悅矮一個頭,臉上還帶著嬰兒肥,一雙圓圓的眼睛先是落在蘇禾身上,隨即像是發現了什麼,步子猛地一頓。
“小禾哥哥……你怎麼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眼眶裡蓄滿了淚水,“你是不是生病了?怎麼瘦了這麼多?臉色也不太好看……”
蘇禾心道,這些日子的傷算是白養了,連一個小丫頭都能一眼看出她氣色不對。
“冇事,受了點小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擔心我。”蘇禾蹲下身,看著她的眼睛,“你呢?在這兒學得開心嗎?“
張怡眼眶紅紅的,使勁兒點了點頭,吸了吸鼻子:“我會繡可多圖文了。柳姑姑說我學得快,再過半個月就能試著繡賣品了。”
“這麼厲害呀,真棒!”蘇禾誇道。
張怡被她這麼一誇,臉上終於浮起了笑意,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兒絹帕,獻寶似的遞到蘇禾麵前。
絹帕是素白的底子,邊角繡了一朵端正的小梅花,針腳還生澀得很,花瓣的走向並不是那麼整齊,但能看得出繡的人花了多少心思。
“這是我學著繡的第一種花,本來想等繡好了就送給你,可我去找了你好多次,你都不在……”張怡把絹帕往蘇禾手裡一塞,“你來了正好,給你……你不許嫌棄!”
蘇禾接過絹帕,低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將它仔細疊好,妥帖地收進了懷裡。
“很好看。”蘇禾認真道,“我很喜歡。”
張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靦腆地笑了笑。
蘇禾又和她說了會兒話,問了問日常起居,確認她在雲錦坊過得還算安穩。
張怡話多得停不下來,把繡坊裡的細碎趣事倒豆子般講了一遍,蘇禾聽得認真,不時點頭回應。
直到孟掌櫃在後頭喊她回去繼續描花樣了,張怡才戀戀不舍地鬆開了手。
“小禾哥哥,你下次來的時候,我一定給你新的繡品!”
張怡臨走前又回頭許諾。
“好,那我就期待你給我的驚喜了。”
蘇禾目送她跑回後堂,才轉身往店門外走。
孟掌櫃送到門口,在門檻邊站定,雙手環在胸前,不省心道:“你這孩子,臉色差成這樣,到底怎麼了?”
她皺眉打量蘇禾:“彆拿糊弄小丫頭的那些話來糊弄我,說實話。”
開玩笑,關於這事兒,她就冇跟誰說過真正的實話。
蘇禾假裝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孟掌櫃那雙一副“我早已看慣了世故”的眼睛,把到嘴邊兒的話又咽了回去。
“……前陣子出了點兒意外,磕了腦袋,還落水泡了幾天,養了這麼些日子才好些。這事兒孟掌櫃你可彆和小怡說,我怕她擔心。”
孟掌櫃倒吸一口涼氣,嘴唇動了兩下,像是想罵人,又忍住了。她側過身,朝後堂看了一眼。
張怡已經回到繡架前了,正低著頭跟柳姑姑學描花樣,渾然不知外麵的談話。
“小怡兒那孩子,前些日子夜裡睡不安穩。”孟掌櫃收回目光,聲音低下去,“半夜醒了跑到我屋裡,說夢見你出事了,有性命之憂。連著做了三天夢,白天繡花時走神,紮了好幾回手指頭。”
蘇禾偏過頭,看著後堂那扇半掩的門,好一會兒冇說出話來,隻能歎了口氣:“所以還是彆讓她知道了。”
“行了。”孟掌櫃歎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也不是要讓你愧疚。就是告訴你一聲,這孩子雖然不是你親生的姊妹,但她是真把你當親人了。你以後做什麼事之前,多想想她們。你受傷的事兒,我會替你瞞著她的。”
蘇禾垂著眼,點頭:“知道了。多謝掌櫃的提點。”
蘇禾提著張悅給她包好的藥,沿著巷子慢慢往回走。
路過一家剛剛擺攤的肉鋪,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買了些肉骨頭。
大黃看家辛苦,給它帶點兒好東西回去。
到家時,大黃在門內早早就聽見了腳步聲,尾巴搖得飛快。
蘇禾推門進去,它還叼著那隻破破爛爛的木雕小狗迎上來,在她腳邊轉了兩圈,才把那木雕小狗輕輕放在地上,坐在那兒,仰頭看她。
“行了行了。”蘇禾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我回來了,今晚不用看門了,歇著吧。”
“汪!”
“要啃啃骨頭嗎?”
大黃搖了搖尾巴,叼起木雕小狗,把它放回角落,又跑過來看著蘇禾手裡的肉骨頭。
“汪!汪!”
蘇禾看著它,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