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2章俗塵道心

單論風骨格局,段曉棠足以碾壓天下半數世家子弟,放眼一眾朝堂新銳,亦毫不遜色。

偏偏她的情誌心性,縹緲難測,除了同出一脈的祝明月、林婉婉能窺見一二,連一眾至交好友,都未必能參透。

真真假假的話說多了,騙了眾生,連自己都騙了。

被催婚催急了,段曉棠曾淡淡拋出一句反問,“成親生子是很流行的事嗎?”

韶華易逝,男人的青春經得住熬,和段曉棠年歲相近的祝明月、林婉婉,至今獨身自持。

眼看同輩之人已然陸續成家立業,甚至開始籌備兒女婚事,打理後輩前程,三人依舊孑然一身。

在她們的認知裡,俗世婚嫁,生兒育女,從來不是人生的標準答案,更不是必須恪守的必經階段。

人生萬般歸途,進退取舍,從來隻憑本心,不隨世俗大流。

在三個鐵了心的人麵前,什麼能讓她們屈服,強權、禮法、人情……除非自己轉了心意,否則絕無轉圜。

與之相比,李君璞竟還算一座好敲的鐘。

長安婚配老大難的人選不少,如今又少了一員。

因為顧盼兒已經不必考慮了。

自顧盼兒與柳琬攤開前塵,說儘過往,斬斷舊情牽絆,消解了外部糾葛與流言隱患之後,她不似從前一般,龜縮在左翊衛大營之中,像一個正常將官一般,出入諸衛大營。

不得不說,在某些方麵她和白秀然隱隱相似,每當踏入一座新的大營,都生出一股莫名的成就感,仿佛打上一枚不可撼動的身份標記。

顧盼兒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將官,身後又有數門靠山,底蘊絲毫不輸南衙將門子弟。

自從段曉棠和顧盼兒的緋聞一出,握有實錘,但張力不足的柳顧cp,頓時黯然退場。

柳星淵在長安數年,依舊不明白,段曉棠為何亂得如此糟糕,仍讓人相信,她是個頗有底線的君子。

雖行殺伐之事,且自認文盲,行事不羈,未必符合古君子之德,但單論道德水平,段曉棠遠超朝堂上絕大多數人。

段曉棠聽聞如此評價,並未感到絲毫竊喜,休想道德綁架她。

柳星淵全敦促柳琬,處置“外室”一事,所幸最終二人體麵收場,姑且算是圓滿解決。

可立場不同,所見所思,所感所悟,雲泥之彆。

從柳氏宗族未來掌舵人,家族支柱男子的視角來看,一樁陳年風月糾葛,塵埃落定,無需再憂心後續波瀾。

可從身不由己的女子視角來看,屬於柳琬妻、子的漫長淩遲,才剛剛拉開帷幕。

一把梭哈,從來不是世家大族的做派。

河東柳氏審時度勢,改換陣營之後,派遣優秀子弟作為排頭兵,在長安站穩腳跟後,又經過數月觀望,權衡利弊,終於決定加註,大批族中家眷子弟陸續動身,分批遷入長安。

柳星淵與柳琬府邸相距極近,柳氏無意耗費人力物力,在長安近郊為柳蘭璧另行興建道觀,索性將她安置在柳星淵府中,單獨辟出一方清淨院落,供她平日清修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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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風洗塵宴熱鬨落幕,府中歸於平靜。

初入長安的柳蘭璧,終究按捺不住滿心好奇。

有些私密糾葛,妻子礙於身份體麵和宗族規矩,不便開口打探。

反倒是她這般超然物外的小姑,可坦然開口。

庭院清風徐徐,柳蘭璧望著身側的柳星淵,輕聲開口,“七哥,外界傳言,十一哥在外留有一子?”

柳星淵聞言微頓,眼底掠過一絲遲疑,輕聲反問:“你從何處聽來這些流言?”

柳蘭璧神色微斂,帶著幾分不自在,低聲回道:“入京途中聽說的。”

世家子弟身邊仆婢成群,一舉一動瞞不過人,更遑論“錯認”之事,發生在大庭廣眾之下。

在柳蘭璧從小到大的認知裡,柳琬素來是柳氏子弟的典範。

身為兄長,他溫厚靠譜,身為士子,他品行端方,身為世家兒郎,他風度翩翩,曾是無數高門貴女眼中,無可挑剔的乘龍快婿。

這般出格越矩的舊事,若是落在其他肆意妄為的世家子弟身上,她絲毫不會意外。

可偏偏發生在素來恪守規矩的柳琬身上,顛覆了她多年認知。

那一刻,從小到大根植心底、關於這位十一哥的完美濾鏡,轟然碎裂。

柳星淵眸光沉沉,試探著輕聲問詢:“你嫂子,是否知曉?”

河東柳氏女凶悍善妒,可子弟擇媳,終究偏愛氣度寬和的世家女子。

尋常女人,身份低微,構不成威脅,正妻大多可以為了體麵容忍接納。

顧盼兒身份特殊,絕非尋常依附權貴的外室姬妾可比。

此番風波最終得以體麵收場,可以說是顧念舊情,也可以說是互握把柄,互有顧忌,誰都不敢貿然出手,魚死網破。

柳蘭璧微微搖頭,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十一嫂應當是知曉的,卻冇有在我麵前流露半分。”

柳星淵聞言長長一歎,“此事到此為止,日後切莫再打探。那孩子,與我河東柳氏,再無半點關聯。”

既是徹底否認顧小玉的柳氏血脈名分,也是提前立下規矩,堵死所有後路。

此生絕不允許顧小玉認祖歸宗,絕不許他撼動正妻地位,擠壓嫡係子嗣的前程。

柳蘭璧萬萬想不到,她會這麼快與此事的邊角料扯上關係。

初入長安,她眼界大開。

長安遠比河東繁華富庶,風氣開放,市井煙火濃鬱,人世鮮活靈動。

城中女子出行,規矩寬鬆,有家仆隨行護持可,獨身漫步亦可。

柳星淵等人忙於公務,無暇陪伴閒遊。

諸位嫂嫂初入長安,需費心打理宗族中饋,應酬世家交際,亦無空閒相伴。

馬上進入天寒地凍的時節,去終南山尋訪隱士高人,實非明智之舉。

無事一身輕的柳蘭璧,白日要麼居於府中院落靜心清修,要麼在柳星淵特意指派,熟知長安街巷的仆役引路之下,帶著家中閒散子侄,在長安城中東遊西逛,覽儘風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