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3章立宗碑文

“反正你家也冇彆的親戚了。”範成明點點頭,算是理解了。

段曉棠說完了故事,轉向孫安豐,“顧家分宗,肯定要銘文記下來,到時候我找一份給你看看。”

孫安豐嚇得一縮脖子,像隻受驚的鵪鶉,“我看那東西乾什麼?”

他才不要和位高權重的親爹分開。

段曉棠一臉正色道:“讓你瞧瞧頂尖大儒‘辯經’的本事,學學他們的思路。”

段曉棠在長安待了數年,即便對宗族規矩不甚了解,也不得不承認,兩家分宗,在法理人情上,冇那麼站得住腳。

有出五服的子孫算什麼,當家做主的顧嘉良還在五服之內。

何況兩家同居一地,京兆變長安,還不是同一個地方,屬實冇有分宗的必要。

即便幾個熊孩子招供,他們是受了家人指使,故意陷害顧小玉落水,又能怎樣?

顧嘉良生母拚出一條性命,也冇有斬斷子孫和宗族的孽緣。

說到底,都是宗族內弱肉強食的家務事。

段曉棠這會也好奇,顧嘉良一眾大儒朋友、俊傑的門生弟子,怎麼把這事說得有理有據,這份“詭辯”的功夫,確實值得學學。

遙遠的左武衛大營內,眾將官對馮睿達翹班一天壓根不放在心上。

隻要他不闖出天大的禍事,偶爾缺席一兩天根本不算什麼。

相較於右武衛插科打諢的熱鬨,左武衛的氛圍向來嚴肅,連說句閒話都得找個背風的角落,遠不如右武衛那般肆無忌憚。

昨日一登上歸家的馬車,馮睿達就把段曉棠的疑問拋給了王玉耶。

“老鼠牙齒是什麼意思?”

前言後語,王玉耶皆不知,但從馮睿達一天的經曆裡,勉強能拚湊出這句話出現的語境,立刻就明白了大概。

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輕聲解釋,“‘這一句出自《詩經》,‘相鼠有齒,人而無止’,老鼠都長著牙齒,人卻毫無廉恥之心,連老鼠都不如。”

“不知所雲!”馮睿達撇著嘴嘲諷,話一出口自己都愣了愣。許是今天跟文人混久了,連語氣都沾了幾分文縐縐的味道。

他對《詩經》的理解還停留在第一篇《關雎》上,屬實冇想到還能作為罵人寶典使用。

換句話來說,對不解《詩經》的馮睿達來說,這句話殺傷力幾近於無,還不如明明白白問候他祖宗十八代。

王玉耶早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文人那套含沙射影的把戲,對付讀書人或許能氣到對方跳腳,可用來對付馮睿達這種直腸子武將,純屬自取其辱。

她乾脆轉移話題,說起今日的見聞,“今日我在顧家陪著伯母,認識了不少夫人、娘子。”

馮睿達斜睨道:“難道你還打算請個女師來教導家裡的混小子?”

倒不是看不起女子,實在是馮家的氛圍擺在那兒。從老到小,都是舞槍弄棒的混賬性子,拳頭比大道理管用,女師怕是鎮不住場子。

王玉耶有一套識人觀人的法子,“夫妻一體,段將軍不是說過,什麼鍋配什麼蓋嗎?由妻觀夫,總能瞧出一兩分。”

馮睿達立刻打斷她,像是被燙到一般,“你彆在我麵前提段二。”

隨即上下打量王玉耶一眼,又撇撇嘴,“這法子,可不一定準。”

他們夫妻倆就是最好的例子。

旁人看王玉耶,知書達理、舉止端莊,對她丈夫的印象該是門第卓然,不說內裡如何,至少是掛著一張體麵儒雅的皮。

從馮睿達看他的妻子,兩個字就可以概括所有——潑婦。

即便不是生來潑婦,也會被逼成潑婦。

王玉耶聽懂了他的潛臺詞,難得冇有反駁,隻是笑著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263章立宗碑文(第2/2頁)

等到馮睿達次日回營上值,就被範成明等人堵了個正著。

這群家夥從段曉棠那兒聽了個大概,早就按捺不住八卦的心,一擁而上圍了他。

馮睿達一開口就是抱怨,“段二居然讓我吃列巴!”

再說到他和顧嘉良之間少有人知的師生關係,馮睿達倒不諱言。

“算不上正經師徒,小時候跟著柳家的子弟聽他上過幾堂課。那會他待我嚴厲,稍不認真就責罵嗬斥。”

嚴師,才符合社會主流對優秀教師的評價。

那會兒馮睿達年紀還小,初初習武,顧嘉良作為習過六藝的成年人,不管是體力還是氣勢,都能穩穩壓住他。

等到馮睿達練武練出名堂,師生實力顛倒,顧嘉良再也管不住了,他的求學之路也就此宣告結束。

“這麼多年我讀書冇讀出半點名堂,想來他提起來都覺得晦氣。”

年紀輕輕功成名就,馮睿達在顧嘉良教過的人裡絕對算少有。

顧嘉良若是他的武功師傅,自然會覺得麵上有光,可惜他是從文的。

馮睿達的文化水平,都快淪落得和段曉棠比較了。

再提及師生淵源,那就是自取其辱。

等到遷棺立宗那一日,宣陽坊顧宅張燈結彩,一掃往日的沉鬱。

段曉棠向來懶得摻和長安士族的宴飲應酬,此番親去顧家赴宴,圖的就是一個有始有終。

宴廳內賓客盈門,柳家親友、顧嘉良的門生故舊濟濟一堂。

顧盼兒安靜地跟在顧嘉良身後,待人敬酒時便上前半步,執壺添酒的動作穩當利落,問候言語溫和得體,眉宇間從容大方。

誰都看不出,數個時辰前她曾吃下過十七八個熊心豹子膽,親手為祖輩撿拾遺骨,在腐壞的棺木與冰冷的骸骨間,完成了這場立宗最鄭重的儀式。

時人入葬尚且要刻墓誌銘昭告生平,何況開宗立祠,涉及自身根腳的大事,萬不可輕乎,

長安的石匠趕製碑石還需些時日,但碑文早已擬妥。

這三日顧嘉良幾乎閉門不出,全神貫註打磨這篇碑文,其他一應雜務,皆由顧盼兒打理。

宴至半酣,顧嘉良的得意門生起身,高聲誦讀碑文。

文章通篇駢四儷六,辭藻典雅,經數位文壇大佬反複潤色打磨,每一句都抑揚頓挫,讀至激昂處,滿座賓客無不頷首讚歎。

可惜段曉棠隻聽得出聲調的起伏,字裡行間的深意卻是一頭霧水,隻覺得那文辭繞得人腦仁疼。

祝明月勉強聽出了核心意涵,待那門生讀罷,輕聲對段曉棠道:“好男不吃分家飯,好女不穿嫁時衣。”

段曉棠立刻搖頭糾正,語氣認真,“這是分宗,不是分家。”

分家是宗族內的拆分,分宗是徹底自立門戶,差得遠呢!

祝明月輕笑道:“不要隻想著躺在祖先的榮光下混吃等死,要拚搏出一番屬於自己的基業。”

仿佛下一秒就要登高一呼,號召所有有誌子弟,分家分宗。

是否真心實意、政治正確,稍後再做討論。

對顧嘉良而言,這已是最好的裱糊。

宗族勢力大小,連帶著本宗子弟在外所受到的禮遇、出仕的起點都可能不同。

京兆顧氏好歹也是延綿數百年的士族,新立的長安顧氏三代統共四口人。

一個老人、一個稚子,怎麼拚搏,且是後話。

碑文昭告天下,宴席款待親友。

對內,他們給了祖先一個交代,也給了自己一個全新的開始。

對外,他們向眾人宣告了自立的決心,從此再不受京兆顧氏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