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7章舊遇驚心
到約定的日子,三人帶上親隨,直奔陳氏牙行。
耿、侯兩人都有家底,隻是如今諸事不定,暫且租賃安居。
陳牙人不愧是長安城中第一流的牙人,聽聞二人對居所地段、大小的要求,瞬間心中有數,篩出數套剛收拾妥當的空宅,笑言道:“近日恰好有幾處新出宅院,陳設齊全,無需另行添置,郎君們拎包入住,省心省力。”
說罷,他即刻帶著眾人出門實地看房,臨行前不忘轉頭叮囑徒弟:“今日是交租的日子,你留守店內,記得將各處租戶租錢收齊,切莫遺漏。”
郭陳雙點頭應道:“知道了。”
一行人遍曆街巷,輾轉半日,終於各自敲定心儀宅院。
眾人折返牙行,簽訂租契,途中陳牙人交代各種註意事項,“明日小人尋訪屋主敲定契約,後續二位郎君隻需每月遣人將租子送至牙行便可。”
耿鴻聽著這套由牙行中轉收租的模式,再聯想到方才陳牙人叮囑收租的模樣,瞬間了然,如今長安城中,這般賃屋收租的模式恐怕極為普遍。
侯元州撓了撓頭,“宅子倒是齊整,就是少了些的煙火氣,不像過日子的。”
陳牙人勸道:“等郎君的家眷到長安,慢慢置辦家當,煙火不就多起來了嗎?”
經過半日的相處,他大致明了,杜喬介紹的這兩位客人,是何背景了。
眾人途經牙行旁一條僻靜窄巷之時,巷內忽然傳來一男一女的低語,似爭吵,也似密議。
男子聲調昂揚,帶著幾分急於討好,急於證明的熱忱:“不就是老榆木的六足壺門床嗎?我明天就派人去打,你喜歡何種木料、紋樣、製式……儘管直言,儘數依你。”
女子聞聲,全無半分得償所願的欣喜,反倒語氣緊繃,字字咬牙:“這根本不是床的問題!”
巷中男子輕聲反問:“那是什麼?”
女子似被這愚鈍問話徹底逼至絕境,聲調微微發顫,固執反複強調,“床塌了,床塌了!”
男子未能洞悉她話中深意,懵懂寬慰:“塌了便塌了,不過一具床榻而已,我們再打造一具更好的便是,何須這般動氣。”
女人果斷劃清界限,“誰和你是我們!”
這一句決裂般的否認,聲調獨特,語氣熟悉,帶著幾分執拗倔強,幾分清冷孤傲。
其餘眾人尚且隻當是尋常男女私情糾葛,暗自心生遐想。
杜喬心頭驟然一緊,渾身瞬間僵住。
他驟然跨步探頭,望向巷中對峙的二人。
看清那張熟悉的麵容刹那,杜喬渾身血液幾乎驟然凝固,瞳孔狠狠一縮,雙拳無意識死死攥緊,指節泛出青白,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放緩。
自他歸返長安那日起,趙瓔珞便刻意避開他。
他們咫尺相鄰,街巷互通,卻硬生生守出了一場徹徹底底的陌路疏離。
原來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淺薄至此,冇有特定創造的機會,連擦肩而過,都是奢望。
勝業坊三巷、四巷之間,隻有一條路,他們竟然也遇不到。
身邊所有人都在善意的規勸,反複告訴他同一個答案,趙瓔珞早已放下,這些年活得安穩灑脫,早已走出當年的糾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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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都勸他順勢放下,各自安好,就是他們最體麵的結局。
他甚至不敢主動探尋她的近況,隻能借著旁人閒談的隻言片語,拚湊她這些年的模樣。
太倉署內偶然聽聞的零碎話語,旁人口中那位“誠心”的趙娘子,容貌俏麗,脾性也利。
杜喬一時不知是氣還是慌地質問:“你們在說什麼?”
何等關係,才會將製床這等私密之事,擺在臺麵上說?
鞠雅健扭頭看向巷子裡突然出現的一眾人等,冇有半分被現場抓包的窘迫,反問道:“郎君是何人?”
陳牙人認出兩位八卦主角是自己的主顧,終於意識到,床塌了,無異於房塌了。
鞠雅健租住的院舍,隻是消遣招待之地,偶爾讓無處落腳的朋友臨時借住。
這下,終於“借”出事了。
陳牙人連忙快步上前,側身攔在鞠雅健身前,滿臉圓滑周旋之色:“趙娘子、鞠郎君,街巷人雜,有何事隨小人回店細談,切莫傷了和氣。”
趙瓔珞冷哼一聲,身姿輕巧側轉,完完全全避開杜喬的視線,不肯與他對視半分。
她冇見過侯元州,與耿鴻亦不過是多年前的幾麵之緣,哪裡還能認出來,隻一味當他們是杜喬新結交的同僚友人。
杜喬始終懸在心底的問題,無人解答。
他緩步上前,聲音壓得極低,近乎耳語,目光牢牢鎖在趙瓔珞臉上:“你何時結識此人?他身家底細、品行來路,可曾清白……”
鞠雅健立身極近,聽得清清楚楚,當即開口欲要答話,意欲辯解,“我們……”
話音未落,趙瓔珞眼底寒光一閃,毫不遲疑,腳尖碾過鞠雅健腳背,劇痛瞬間讓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杜喬從兩人的互動中,隱約琢磨出些許答案,果斷閉嘴。
他再執意追問,趙瓔珞或許會踩他一腳。
隊伍末尾,侯元州壓低聲音,悄悄側身詢問身側耿鴻,“這就是那位趙娘子?”
從前荊秋靈曾感慨,長安來的人物就是不一般,行事處處透著大氣。
他們夫妻倆那會兒,當真以為趙瓔珞隻是單純的杜家舊交。
直到大軍揮師長安途中,某次幾人閒談,耿鴻酒意上頭,大罵吏部不乾人事,壞人前程不說,還毀人姻緣。
杜喬本訂好了親事,隻等調回長安就能成婚,哪知道天殺的吏部,非得將他按在外地,一對苦命鴛鴦隻得南北分飛。
兩人趁機對了賬,那位從長安遠道來太平縣,被認作義妹的趙娘子,就是耿鴻口中的未婚妻。
杜喬拉不住熱血上頭的兩人,隻能一杯杯喝著悶酒。
耿鴻事後問杜喬,“回長安後,你有何打算?”
杜喬緩緩搖頭,聲音輕得像一縷風,帶著壓到極致的疲憊與酸澀,幾不可聞,“我不知道。”
他歸順白家本就是賭一把,家國浮沉,他連自己的前路都無從掌控,又何來底氣,去奢求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