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0章轉道而來
段曉棠又在郿縣盤桓兩日,沉下心來處置前線諸事,將岐州後續收複戰局逐一鋪排妥當。
小至鄉野安撫、塢堡清剿,大到州縣接收、防線布防、情報值守、糧草輪轉。
她逐條敲定細則,替接替的武俊江、封文斌一眾部將捋順了全套軍務,連後續十餘日的作戰節奏,推進分寸都規劃得清清楚楚。
這一次她趕回長安列席新帝登基大典,前後約莫要缺席前線戰事十餘日。
如果武俊江一行人推進稍慢,待她從長安折返,恰好能趕上岐州之戰的最後收官。
就在段曉棠準備動身的時候,陳倉方向忽然傳來加急傳報:蜀地有使者入境,已然抵達邊界。
段曉棠指尖捏著薄薄一紙信箋,目光反複摩挲字句,眸光漸沉,瞬間捕捉到這件事中最反常的破綻,低聲沉吟,“巴蜀對外通行,最便利的莫過於劍門關金牛道,直抵梁州,路途最短,通行最快。舍近求遠,特意繞行陳倉道,雖然地勢平緩,行路安穩,卻憑空多繞數百裡路程,委實不合常理。”
範成明姿態散漫,指尖捏著短匕,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指甲,“城頭變換大王旗,誰知道可信不可信!與其直達梁州,不如繞點遠路,來岐州投奔右武衛。”
香火情也是情。
來人正是李賓實的長子李和碩。
段曉棠抬眸,看向帳下三名最有可能與李和碩有過交集的右武衛舊部,“你們認得人嗎?”
武俊江當即側首避開視線,態度乾脆利落,“不熟。”
全永思神色遲疑,語氣吞吐含糊,帶著幾分不確定,“見過幾次。”
範成明就直白多了,“人家是有追求的紈絝,不愛和我們玩兒。”
但簡單的驗明正身,他們能夠做到。
派遣長子不辭蜀道艱險,親自前來,在常人眼中,分量不可謂不重,態度不可謂不真誠。
段曉棠腦子裡多了一根弦,追問道:“他是嫡出嗎?生母在世嗎?是李刺史最疼愛、最重視的兒子嗎……”
不待段曉棠繼續發問,武俊江先受不了了,“大將軍,誰會不重長子?!”
段曉棠雙手輕輕一合,帶著一絲天真的意味說道:“我不是聽說,有些人家視庶出如奴婢,再者說,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一狠心,借刀殺人,給愛子騰位置……”
武俊江聽得連連擺手打斷,哭笑不得,“我的大將軍,你儘管放心,李刺史在這方麵,絕對是個正常人。”
他心底暗自揣測,段曉棠私下裡,究竟聽了多少後宅八卦?
不怪段曉棠心生懷疑,實在李和碩這一出舍近求遠,處處透著詭異。
她都不知道,右武衛何時這般值得人千裡奔赴,傾力托付信任了?
當年李賓實與右武衛算是和平切割,體麵離場。
但這麼多年來,以李賓實的活絡性子,早晚能品出外放的真正緣由。
長安兵變之後,右武衛直接了結了吳巡的性命。
李家早早脫離中樞,遠守蜀地,不曾被牽連清算,但自家淵源糾葛,他們心中想必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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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麵對手握血刀的屠夫,焉能不心驚。
為表正式,段曉棠不得不在郿縣多駐留兩日,靜候李和碩抵達行營。
風塵仆仆的李和碩從陳倉道中鑽出,就等來了剛欣賞完殷博瀚石跪像,心滿意足前來迎接的範成明。
兩人多年不見,依舊能從模糊的眉眼輪廓、身形氣度中,辨認出舊時身影。
範成明背手而立,笑意爽朗,語氣帶著幾分故人相逢的感慨:“李大郎,數年不見,風骨一如往昔啊!”
李和碩苦笑一聲,語氣滿是唏噓:“範將軍,倒是今非昔比。”
兩人年歲相仿,他循著世家將門子弟的庸常路徑,安穩在父親麾下任職,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範成明早已在沙場浴血打拚,一步步坐穩軍中高位,權勢煊赫。
兩相比較,高下立判。
範成明無意過多寒暄拉扯,抬手示意身側坐騎,乾脆利落道:“上馬吧,隨我回郿縣行營,拜見我們的段大將軍。”
對於這句安排,李和碩不置可否。
昔年右武衛內部,李賓實與杜鬆為爭奪大將軍之位,明爭暗鬥,各不相讓,賭上半生功名爭一口氣。
等到吳越入主右武衛的消息傳開,遠在外地的李賓實才徹底醒悟,自己莫名出局的根本緣由。
彼時大勢已定,縱然有心表忠,想要挽回,已是無計可施。
李賓實本以為右武衛終將落入杜鬆囊中,半生功名為他人做嫁衣。
冇曾想杜鬆轉頭調去左驍衛,唾手可得的權位,反倒讓從未入局相爭的呂元正摘了桃子。
結果,呂元正的屁股還冇坐熱,就被調離右武衛,轉赴左候衛任職。
幾番跌宕更迭,最終登頂執掌右武衛的,竟是名不見經傳的段曉棠。
當年黯然離場的李賓實,恐怕做夢也想不到,圍繞右武衛大將軍之位的數年紛爭,最終會是以這般荒誕離奇的結局收場。
一行人策馬入城,行至郿縣街巷,李和碩沿途放眼望去,隻見右武衛士卒列陣整齊,軍紀森嚴,軍容赫赫,氣勢凜然。
與他記憶中那支熟悉的散漫到鬆弛的右武衛,截然不同,精氣神脫胎換骨。
李和碩麵露詫異,低聲發問:“這些都是右武衛本部軍士?”
範成明斜睨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傲然:“不然還能是彆家的兵馬?”
李和碩抬手扯了扯沾染風塵的衣襟,連忙轉移話題,“範二,先尋處地方讓我洗漱一番,修整儀容,總不能一副叫花子模樣見人。”
範成明輕哼一聲,“外頭都叫右武衛小叫花,你這副風塵樣,正好合群。”
李和碩聽得微微一怔,“你們這些年,過得什麼日子?”
怎麼名聲愈發不堪了!
範成明將“好日子”三個字,咽回口中。
他到底顧及會客禮儀,義正嚴詞道:“軍中何時講究那些虛禮,臉擦一擦就行,正好顯得你一路勞苦功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