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7章隴右危局
薛曲麾下兩衛兵馬,縱使戰力強悍,終究是深入異地的客軍,後方根基儘失,無根浮萍,懸線漂泊。
段曉棠有心馳援,奈何關山阻隔,糧草、軍械……一應補給難以輸送。
段曉棠指尖捏著信函,轉手遞與白崇、王元亮二人,“郡公,即刻整頓岐州全境防務。王將軍,麻煩你梳理關中西線所有駐軍布防。李紹城的大軍不日就會大舉東進,拖不到年關了。”
白崇和王元亮光是熟悉薛曲的行文,就需要一點時間,他們接過信紙反複翻閱,不曾尋到任何提及李紹城即將出兵,年內開戰的明文字句。
這就是薛曲和段曉棠的不同。
若是段曉棠執筆報信,但凡預判戰局,推演走勢,必將前因後果、潛在風險、最終結果直白羅列。
薛曲隻客觀陳述眼下發生的樁樁件件,卻不會事無巨細地點撥,全憑閱信者自行參悟,悟不出來是你冇慧根,他概不負責。
尤其是眼下這種兩相難插手的情況,他隻是個如實的觀察者,隻記敘、不評價、不深入。
段曉棠憑借信中羅列的種種情況,預判出兵的大致時機。
信件在在場諸將手中逐一傳閱。
眾人心知肚明,隴右和關中必有一戰,隻是誰也想到,戰火會來得如此之快。
即便李紹城按兵不動,待到明年開春,長安也必將主動西進,肅清隴右之亂。
曹學海取來段曉棠的私印,重新為薛曲的信件加封貼緘。
段曉棠細細問詢信使,將薛曲孤軍駐守隴右的種種困境和戰局細節一一摸清,隨後吩咐範成明安排吃食洗漱,備足乾糧飲水,抽調一隊精銳兵卒護送回長安複命。
軍情如火,容不得耽擱。
帳下諸將議論戰局,各抒己見。
在場眾人之中,白崇等一眾地方官員,真切感受到西線的兵危之勢,其餘武將大多以旁觀者的視角,審視戰局。
段曉棠獨自倚坐帥位,翹著二郎腿,單手支著額角,默然沉思,周身氣場沉靜疏離,不言不語,卻自有威嚴。
帳中眾人憂心隴右險境,紛紛圍攏至薛留身側,接連問詢。
薛留和薛曲雖是至親,在兵事上,走的壓根不是一條路子。
被人追問再三,薛留隻能輕輕搖頭,“我不知道。”
沉寂之際,段曉棠緩緩抬眸,開口問出一個唯有薛留知曉,卻無關戰局的問題,“長生,薛大將軍道法造詣如何?”
薛留微微一怔,老實答道:“伯父往日閒暇,略讀過幾本道藏。”
這般程度,和人誇誇其談足矣,論及專業做法,就是一個十足的門外漢。
武俊江疑惑不已,“這和隴右局勢有何關係?”
段曉棠唇角微微翹起,帶出一抹淡淡戲謔,“我隻是在想,若薛大將軍真會做法禳災,怕是日夜祝禱,咒李紹城早死了。”
全永思咽了咽口水,“如果真有用的話,早在李家反叛的時候,薛大將軍就乾了。”
帳中眾人心照不宣,南衙出於私情和局勢的考慮,一直在模糊一件事。
如今割據隴右,自立為王的李紹城,當初能壯大勢力,其中少不了薛曲的扶持。
薛曲遠征隴右,客軍作戰,為穩固戰局,不得不大肆拉攏地方勢力以為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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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紹城家族,就是彼時傾力相助薛曲的核心勢力之一。
糧草接濟、人脈疏通、地方照應、民心安撫……為客軍作戰的薛曲提供了諸多便利。
投桃報李,薛曲順勢扶持李紹城,縱容其擴張勢力,收攏兵權,在隴右聲勢暴漲。
誰料時局翻覆,待薛曲在前線戰事膠著之際,李紹城驟然翻臉,悍然舉旗造反,裂土稱王。
薛曲半生征戰,閱人無數,終日打雁,到頭來竟被雁啄了眼。
事到臨頭遭反噬,摁不住馬前卒和麾下走狗。
回望當年,冇人能指責薛曲決策有誤。
客軍異地,不施甜頭,不予恩惠,何以借力地方,驅使人命。
他隻是運氣不好。
誰能想到,從前俯首聽命的李紹城,會割據造反,讓薛曲腹背受敵。
現在隱隱結盟的李處碩,雙方早前全無乾係。
李紹城才是薛曲曾經的親密戰友,大有淵源。
若是當今依舊是吳杲主政,僅憑“養虎為患、扶持叛首”這一條罪責,薛曲縱使不被陣前問斬,以儆效尤,被押解回京,削職奪爵,貶為庶民,能留得性命,已是念及舊情,格外開恩。
如今薛曲固守隴右,死磕李紹城,不惜孤軍鏖戰,逆勢堅守,一則為國平叛,肅清亂局,二則亦是為將功補過,一雪前恥,洗刷昔日識人不明,養虎為患的汙名。
王元亮心底思量李紹城的年紀,這時候一腳蹬天,算不得早逝。
他順著幾人的話頭往下接,“傳聞李紹城之子,年少勇武,有霸王之力……”
武俊江淡淡嗤之,“有勇無謀。”
段曉棠輕輕嘖了一聲,“長子啊……”
當世俗禮法之中,家族長子就是門庭標杆,宗族牌坊。
李紹城敢悍然起兵,裂土稱王,除卻自身野心勃勃,實力雄厚,這位勇武過人,能戰敢殺,可為臂膀的長子,亦是他的依仗之一。
可也正因子嗣凶戾,早早埋下了的隱患。
段曉棠冷嘶一聲,“薛大將軍先前怎麼說的,兩相比較,吳愔都算乖寶寶了。”
吳愔殺人,不過頭點地。
這已經不是望之不似人君,而是是不是人的問題了。
薛留輕聲補全薛曲的原話,“原話是,虎狼踞堂,始覺狸奴之馴。”
這其中少不了薛曲的私人情緒加成。
吳愔是誰,悍然在玄武門設伏,截殺兄弟的皇族恥辱。
薛曲半生征戰,踏過屍山血海,見過無數梟雄,但向來大道直行。
能讓他給出這般評價,可想而知,李紹城之子,何等凶戾殘暴。
一旦李紹城去世,由他一手建立的割據政權,必然走向末路。
哪怕最後的狂舞,流血無數,隻要拖下去,自有他分崩離析的一日。
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
經過正統政治教育的官員,哪怕不曾想過千秋萬代,至少也想過兩三代的事。
因為子孫不繼被pass的梟雄,遠的不說,近的不就有楊章嗎?
段曉棠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薛大將軍,還是替他們想得太長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