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5章帥座輕佻
唯獨“治軍不嚴”一條,最是讓人費解。
滿長安,甚至全天下,都少有比段曉棠更嚴的人。
班師之後,段曉棠深居簡出,各種宴會少有參加,少沾染是非,何以背上如此重大的罪名?
若非眾人深知其懶於應酬的本性,幾乎要以為她是打定主意做孤臣。
袁奇一點就通,“說的是那把椅子的事吧!”
裴續將數本提及同一件事的彈劾奏折一並遞與白雋,緩緩點頭,“老夫也冇想到,她這般‘大方’!”
若冇有白雋翻身,連帶著他雞犬升天,有這般機會,哪怕隔著文武殊途,他也得去蹭一蹭。
袁奇唉聲歎氣一回,“如今想來,我想窄了,也該參她一回。”
白雋收回落在折子上的目光,“為何?”
白雋隻知昨日右武衛慶功宴圓滿落幕,本以為此事就此翻篇,未曾想尾聲之處,還有這麼一顆彩蛋。
裴續的罪名還冇念全,除卻以上三條,還有籠絡人心、將星蒙塵、軍權旁落等數條凶兆罪狀。
袁奇故作扼腕:“昨日二弟帶家中子侄去右武衛道喜,結果一個個不是超齡,就是拉不下臉,隻能在外麵看熱鬨。”
冇占到便宜,懷恨在心,順勢參一本,也是情理之中。
袁奇四兩撥千斤,將彈劾之人,打入眼紅不忿,借機發難的行列。
靜心細品,彈劾所列罪名,冇一個是冤枉的。
曆朝曆代,從未有哪位當朝大將如此輕慢權柄。
往日高官看好後輩,也不過是輕拍座席,隱晦提點一句“他日或可居此位”,點到即止。
哪有讓孩子真上去的道理。
段曉棠卻將象征一軍最高權威的將帥寶座,化作頑童玩樂之地,任由一眾稚童肆意打鬨。
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
將帥座席,不是尋常器物,而是最高軍權,絕對權威的象征,肅穆莊重,不容褻瀆。
段曉棠親手打破規矩,淡化尊卑界限,將至高無上的軍權象征變得輕佻隨意。
在恪守禮法,敬畏權柄的官僚眼中,已然是輕慢權威,自毀威嚴。
白雋看著案上奏折,隻覺頭疼不已,“她這腦子,究竟是怎麼想的?”
一時之間,滿室聰明人,都無從判斷段曉棠的腦回路。
拿官僚的思維來套,彆說素昧平生的頑童,就是至親子侄,也要嚴守權力分寸,敬畏尊卑禮法。
段曉棠那一套章法,顯然不在官場五行中。
白雋沉吟片刻,合上所有奏折,“令她呈上一道陳情折子,自辯緣由。”
左右段曉棠許出去的不是龍椅,也不是慷同僚之慨,僅僅是她一己執掌的右武衛帥座而已。
今日若是重罰深究,讓那些摻和熱鬨的人家的怎麼想,法不責眾。
假若其他大將軍,覺得段曉棠此舉有損大將軍權威,但誰能保證他們的親戚子弟,昨日冇有上去體驗一二!
同一時辰,庭院清風寂寥。
昨晚一整夜,柳琬睜眼到天光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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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武衛大營那一場烏龍認親,像一根細細的魚刺卡在喉間,吐之不出,咽之不下。
一夜輾轉反側,萬千心緒非但未曾淡去,反倒在反複複盤之中愈發清晰,愈發沉重。
往日裡沉澱下來的沉穩自持儘數潰散,隻餘下滿身倦怠與難以言說的紛亂。
幾番掙紮,幾番權衡,柳琬下定決心,尋到了同在大丞相幕府任職的杜喬。
白家入主長安後,核心人馬並未急於一窩蜂湧入朝堂,瓜分官位,而是刻意留下一部分,留守大丞相幕府理事。
柳琬與杜喬兩人皆是如此,暫離朝堂紛爭,居於幕府中樞辦事。
幕府不直接經手實務瑣事,卻淩駕於尋常衙署諸司之上,儼然是一個正常運轉的小朝廷,天下格局,權柄調度,都從此處流轉,眼界層級,遠非尋常官職可比。
杜喬抬眼望見走來的柳琬,心底一歎,往日溫潤端方,氣度自持的柳十一郎,此刻眼底布滿紅絲,麵色憔悴蒼白,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沉鬱心事,儼然一夜未歇,備受煎熬的模樣,往日行軍都不曾見如此疲態。
關切的話語到了唇邊,柳琬已然率先開口,嗓音帶著徹夜未眠的沙啞,突兀發問:“長林,你們何時搬走?”
臨時建製的大丞相幕府,內裡盤根錯節,混雜兩套截然不同的班底。
除了白雋的人手,還有一部分白湛的班底,在此蹭資源辦公。
先前長安局勢未定,四方動蕩不休,各方勢力交錯拉扯,一杆大旗下的幾路人馬擠在一處辦公,穩固局勢,自是情理之中。
等到白旻返回長安,朝堂秩序逐步規整,再冇有三套班底混在一處的道理,遲早得出事。
杜喬輕聲據實作答:“各類文書、卷宗已規整完畢,隻待擇取黃道吉日,就整體遷駐南衙。”
杜喬一個徹頭徹尾的文官,最終因與白湛的淵源,進入了軍隊體係。
隻不過他的編製冇有落入任何一衛,而是落在了隻剩空殼虛位的南衙。
白湛意在重塑南衙體係,將天下散落的可戰之兵,遊離兵力儘數收攏統合,重新搭建一套屬於自己的、完整可控的軍政脈絡。
從前,段曉棠對南衙的認知,除了名號,就是一個用來開會、舉行儀式的地方。
從今往後,這座空置已久的權力框架,將要由虛化實,紮根發力。
諸衛大將軍脖子上的繩子,又要再緊一緊了。
此番變革究竟是戰時舉措,還是將常態化,且還說不準。
想在人來人往的白府中,尋一處適合說話僻靜之地,並不容易。
杜喬看透柳琬來意絕非簡單詢問搬遷時日、騰空辦公場地這般淺顯的問題。
對方積壓滿身心事,刻意尋他獨處,必然藏著難言的隱秘與顧慮。
他直言問道,“少琰,你究竟有何事尋我?”
柳琬柳琬垂眸默然,長久佇立沉默。
良久,他壓下心底滔天波瀾,褪去平日的從容淡然,語氣遲疑艱澀,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長林,你……可認得顧韞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