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3章脂粉燈下
此番從軍行醫,她賭上的是師門數年栽培的名望,自己半生名節。
成,則掙脫世俗桎梏,破局飛升;敗,則滿身非議,泯然眾人,再無出頭之日。
直至大軍班師回朝,親友鄉鄰方才知曉,她竟成了軍醫。
這段時日以來,親朋故舊旁敲側擊,閒言碎語從未斷絕,家中父母長輩默默承受的壓力非議,難以計數。
姚南星這才顧不得戰後休整,打著進修的名義,前去濟生堂避風頭。
若非營中還有傷員尚未痊愈,她恐怕就直接脫身去花果山了。
姚南星自然明白,連升兩階,並非她醫術超絕,技藝過人。
以她的年歲閱曆,放在民間醫館,隻能做打雜藥童。
說到底,她就是一個來“摘桃子”的。
她摘的是林婉婉數年深耕,濟生堂傾儘全力對右武衛的鼎力支持,是姚壯憲駐守傷兵營,救治無數將士的不記名功勞,更是右武衛耗費數年心血,堆砌海量資源搭建起的基礎戰地醫療體係的根基紅利。
今日有了她這麼一個關係戶破格晉升,立下先例,來日軍中若再有醫者立功,就有例可循,有路可走。
唯一對此事不滿的隻有周水生,莊旭已然交代於他,往後需多備一鍋飯食,專供前來參訓的諸衛士卒。
火頭營極少直麵刀兵凶險,除卻日常為傷兵調理膳食,增補營養,少有和與傷兵營產生直接交集。
外人即便拿到右武衛完整的耗材賬目,恐怕也根本分不清那些海量消耗的物資,究竟是療傷的藥材、殺敵的武器,還是果腹的飯食。
周水生一直認為,火頭營的飯菜,才是右武衛真正的瑰寶。
他隨手抹了一把沾滿油煙的圍裙,忍不住低聲吐槽,“好好的人,全都跑來學醫了!該來學做飯才對!”
莊旭每批一筆預算,心頭都在滴血,細論起來,火頭營的單人成本比傷兵營低一些。
“對天下絕大多數軍隊而言,能吃飽就足矣,哪裡值得費心鑽研滋味!”
周水暗自不服,“那是他們眼界淺薄,不識真金。”
段曉棠屢次強調,將士必先吃好養好,體魄強健,方能征戰四方,負傷之後更需精細膳食,滋補調理,才能快速愈合傷勢,重回戰場。
姚南星的窮鬼版本手冊,自然要砍去這一節,隻求廉價、高效、易普及。
莊旭拍了拍他的肩頭,輕聲寬慰:“真正該來學你手藝的,不是前線諸軍,而是光祿寺那幫人。”
周水生位卑職低,無緣參加禦宴,但背地裡聽段曉棠吐槽過不少。
宮中禦宴所用食材極儘珍稀,耗費海量民力,可滋味平平,華而不實。
若是將這些奢靡珍味換成尋常豬牛羊肉,足以養活萬千將士。
世人奔赴禦宴,為的不是那一口吃食,而是宮廷榮光,朝堂體麵,少有人會深究膳食滋味好壞,浪費幾何。
周水生沾沾自喜,“他們確實該好好練一練手藝。”
再是高官顯貴,也得吃一吃光祿寺的苦。
營中諸事安排妥當,段曉棠歸家垂釣、擼貓養崽,再度過起閒散的休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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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如何議論,吏部如何在和南衙的又一輪“火拚”中落敗,她並不關心。
流水的人事更迭,鐵打的權力爭端。
偌大長安,朝堂之上風起雲湧,市井之間亦有無數人情變遷悄然發生。
權貴圈層幾番洗牌,勢力重構,連帶長安一眾高端商鋪的客源也儘數更迭。
昔日的貴客接連退場,新的權貴陸續登臺,接手繁華。
鐵打的商鋪,流水的客。
花想容常年售賣胭脂水粉、香膏妝品,閱儘滿城姿妍俏麗,世人愛美之心。
依托崇仁坊自建作坊,常年兼做大宗批發生意,將自研自產的脂粉香膏分銷給天下行商,經由四通八達的商路,遠銷大江南北各州郡縣。
隻是如今時局動蕩,天下商路雖未徹底斷絕,可民生凋敝,百業蕭條。
百姓隻求溫飽活命,糧食、布帛、兵器等硬通貨,才是市麵熱銷主流。
女子身處亂世,謀生尚且艱難,哪裡還有餘力閒情修飾容貌。
胭脂香粉這類高附加值,非生存必需的奢貨,多隻能作為交易搭頭,附帶售賣,再不複往日整車出貨,供不應求的盛況。
花想容上下雖不至於失業,可分紅大不如前。
此刻店內清閒,尹翠容難得撞見一位久違的大主顧,連忙快步上前,笑意盈盈上前接待:“柳管事,你來了!”
散客利潤有限,大宗客源則需要天時地利人和。
尹翠容賣貨多年,連從前晦澀難懂的士族譜係,也耳濡目染摸清大半。
眼前這位柳管事,出身河東柳氏,背後有千年世家底蘊支撐,人脈廣闊,財力雄厚,是店鋪極為看重的優質客源。
最關鍵的是,河東和長安在一條道上,鋪貨大有希望。
柳星淵曾派人從花想容購買過不少胭脂水粉作為伴手禮,帶回河東贈予家中女眷。
因貨品質地精良,深得柳氏女眷喜愛,後來索性固定派遣管事定期大額采買,運回河東一部分自用,一部分放在自家鋪麵分銷,是花想容實打實的老牌大客戶。
這些時日,柳琬曾試圖以求教書道、對弈切磋等名義,往顧家投帖,無一不是石沉大海。
他和顧盼兒同朝為官,偏偏各司其職,權責交集極少,若無刻意契機,幾乎無緣碰麵。
當柳琬將調查的目光鎖定在顧盼兒身上,細細梳理她的人脈蹤跡,翻來覆去除卻錯綜複雜的人際交集,就隻剩兩樣最為顯眼的外物。
《聊齋誌異》和花想容。
後者恐怕就是杜喬口中語焉不詳的“作坊”。
什麼叫燈下黑,這就是。
柳氏女眷用過多少花想容的脂粉,他卻從未將其和愛好製作胭脂的倩娘聯係在一起。
柳琬即刻傳喚負責對接花想容采買事務的管事,得知花想容的年輕女掌櫃姓顧時,頓時想到了當初在東市街頭落荒而逃的碧青。
從頭到尾,虛實交錯,真假難辨,竟然隻有當年那個不起眼的婢女名字,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