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2章帥座不定

大吳朝堂規製森嚴,卻從未有任何一條明文典律,硬性規定一軍帥座的形製、尺寸、高低……

所謂帥位威儀,從來無定法、無定式。

桌椅陳設或高或矮、或簡或奢,全憑曆代主將心意,個人喜好而定。

來源更是不拘一格,或是朝廷撥付的賞賜,或是曆次征戰繳獲的珍稀戰利品,亦或是主將私宅搬運而來的傳世舊物。

千百年來萬變不離其宗的,唯有一條。

所有帥座陳設,都會往恢弘大氣、威嚴莊重的風格靠攏,撐起一軍主帥的赫赫威儀。

段曉棠私下再歡喜懶人沙發,也不可能將它搬來軍中,擺設在帥帳之中。

以段曉棠數年混跡軍營,遍曆諸衛的閱曆來看,天下諸多帥座之中,雕琢最精巧,形製最雅致,審美最出眾的,當屬左禦衛。

一桌一椅、一紋一飾,都透著世家大族的雅致底蘊,不愧是五姓七望精心滋養出的審美格調,遠超其餘軍衛的粗獷規製。

右武衛的帥座,自韓騰執掌兵權之時沿用至今,代代傳承。

呂元正上位主政之時,不曾刻意更換,重塑排場,待到段曉棠接掌帥印,更是冇有換新立威的必要與心思。

這一把木椅究竟曆經多少年月,出自何人之手,是早年韓騰私宅帶出的傳家舊物,還是軍營的公中之物,時至今日,恐怕連親曆大半歲月的韓騰本人,都記不真切。

曆經數代人事輪換,這張無名舊椅最終的歸宿,也如同那具青銅滴漏一般,被強行充公。

不過這般隨性規製,隻適用於固定營區,安穩駐守之時。

一旦大軍出征,諸事從簡,將帥與士卒同甘共苦,搬個小馬紮落座,甚至直接席地議事,都是常態。

從禮法象征、權柄寓意而言,帥座依舊是一軍之中專屬上位的權柄象征,是三軍將士心中主帥威儀的具象所在。

唯獨右武衛,自打段曉棠入營之後,權柄流轉、人事交錯,帥座早已是“輪番坐莊”的奇特格局。

吳嶺父子常來常往,韓騰反倒常常退居側位。平定三州之亂時,薛曲一度兼領右武衛事務,臨時坐鎮主位。後來呂元正上位,韓騰又尚未完全退位……

權力車輪滾滾向前,人事更迭輪轉不休。

有朝一日,呂元正回娘家,想要再坐一坐昔日執掌過的帥位,段曉棠也隻會隨性由之。

她資曆淺薄,其他諸衛大將軍蒞臨,她也隻能下來陪坐。

右武衛帥座上坐的不是右武衛大將軍,可謂規則怪談中牢不可破的一環。

主將的權威因為各種原因,不斷被“侵占”,右武衛的軍心戰力,反倒一路節節走高,冠絕諸軍。

白湛不曾經曆過右武衛帥座走馬燈換人的熱鬨場麵,但他數次入營議事,也坦然落座帥位,瞬間明白了其中內核。

段曉棠心胸開闊,不曾將一把木頭椅子看得多麼重要。

更關鍵的是,她有著絕對的自信。

真正的威嚴根植人心,源於實績,不會被一件死物所動搖。

右武衛的將士會因為自家帥座被一群孩童爬過而心生屈辱,覺得自己出生入死換來的榮耀被褻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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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們隻會在下次有類似活動時,把家中孩子全部帶來。

這般風氣,放眼朝野諸軍,獨此一家,彆無分號。

白湛半晌才回過神來,帶著幾分遲疑試探:“你該不會打算,把這番話原封不動寫進陳情表章裡吧?”

道理誠然不假,但這話也太糙了。

若是遞上去,隻會徒惹朝野非議。

段曉棠宦海沉浮數年,終於懂得一點微末的場麵功夫,“表章之中,隻寫激勵後輩,薪火相傳,重申三軍青雲之誌、報國之心。”

哪怕白湛明知段曉棠是睜著眼說瞎話,她就是單純的慣孩子,也隻能無奈附和,連連點頭:“是極,是極。”

他尚存幾分的貴公子包袱,實在不願自己任下鬨出孔雀屁股、牆就在那兒之類的笑話。

一番閒談落幕,段曉棠旋身告辭,徑直返回右武衛大營。

營中馬球賽打得熱火朝天,將士們肆意馳騁。

她端坐點將臺之上,靜靜觀望半晌,終於等來奉命去吏部“鬨事”的範成明歸來。

範成明抬手虛擦額角本就不存在的薄汗,“孫二把事情辦妥了。”

他不曾搶功,卻藏著滿心疑惑,“怎麼臨頭又升了一階?”

段曉棠一語道破其中關鍵,“不過是千斤買馬骨,徒木立信罷了。”

白湛最後畫蛇添足,不,畫龍點睛的一筆,不僅是酬功,更是往吏部臉上扇的一巴掌。

不久後,被從濟生堂緊急召回的姚南星歸營。

段曉棠將所有相關人員儘數召集至公房開小會。

她直入正題:“南星,你著手編撰的戰地醫療手冊,進展如何?”

姚南星早在林婉婉的高壓教學下培養出慣性,實話實說,“方才起筆,僅僅開了個頭,連目錄都尚未梳理妥當。”

段曉棠微微抬手,直接調整部署,“這件事暫且不忙著做,你先整理出一個平民……窮鬼版本吧!”

她目光沉穩,交代後續安排:“近日,諸衛會選派精銳軍士前來參訓,學習基礎戰地救護之法。你全權負責授課帶教,這批學員日後要奔赴隴右戰場。”

姚南星心神一凜,鄭重應聲:“屬下明白。”

段曉棠隨即轉頭看向莊旭,交代後勤規製:“參訓士卒的食宿、教具藥材損耗,由其本軍自行承擔,你看著辦吧!”

莊旭聽懂了潛臺詞,“我會好好辦的。”

簡短差事部署完畢,眾人儘數散去,段曉棠單獨將姚南星留下,“連升兩階是天大的好事,不必低調藏拙。回去與家人好好商議,辦一場宴席慶賀一番,大大方方接住這份功名。”

官場之事,莫說姚南星,連姚壯憲都不甚明白。

段曉棠看得遠比眾人透徹,又冇有害人的動機,此番特意提點,自有其深沉用意。

姚南星鄭重應下。

姚南星入營之後恰逢大戰出征,數月以來輾轉戰地,除卻師門至親,遠房親眷大多不知其所做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