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烏巷夜語

馬車駛過渡口時,祖昭冇有回頭。

他靠在車壁上,手按在貼身藏著的帛書上,掌心全是汗。車簾縫隙透進的光忽明忽暗,江濤聲漸遠,車輪聲碾過青石板,一下,又一下。

那個空蕩蕩的右手小指,像一根刺紮在心口。

他到建康時已是申時初,宮門將閉。這個時辰入宮已來不及,祖昭讓車夫調頭,往烏衣巷去。

王導正在書房撫琴,琴音沉緩,是一曲《幽蘭》。聽見通傳,他手下未停,隻說了句:“讓他進來。”

祖昭在門外立了片刻,待一曲終了,才掀簾入內。

“司徒。”他行禮,聲音有些緊。

王導將琴推開,抬眼看過來:“宮中出了事?”

“不是宮中。”祖昭抿了抿唇,“弟子今日從京口回建康,有人攔車。”

他將那文士的樣貌、衣著、缺了右手小指的特征,一字一句說了。說到那人含笑讓路時,自己的手心又開始出汗。

王導靜靜聽著,冇有插話。待他說完,沉默良久。

“你看清了,確是右手小指全無?”

“是。斷口平整,不是天生,是利器斬斷。”

王導緩緩點頭,冇有追問那人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他隻問了一句:“你在京口,可曾將此事告知韓潛?”

“弟子還未來得及。今日出營時師父正在部署接應之事,弟子想著先回建康……”

“明日一早便派人回去傳話。”王導打斷他,語氣仍是溫和,卻不容置疑,“此事,韓潛必須知道。”

祖昭應下,心中卻更沉了幾分。他抬眼看向王導,欲言又止。

王導看出他有話想問,冇有催促,隻是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司徒……”祖昭斟酌道,“弟子聽師父提過,當年王敦帳下有一謀士,姓沈名充,右手缺小指。此人後來隨王敦作亂,兵敗後不知所蹤。”

王導放下茶盞,目光落在他臉上。

“你懷疑今日攔車之人,便是沈充?”

祖昭冇有立刻答。他想起那文士的笑意,溫和得近乎慈祥。可那笑容底下,他總覺得藏著什麼。

“弟子不知道。”他老實道,“隻是覺得太巧。”

王導冇有說他是或不是。他隻道:“沈充若還活著,今年該是五十一歲。你見到那人,可有五十許年紀?”

祖昭回想片刻:“約莫五十上下,麵白無須,儒冠青衫。”

王導又沉默了。

窗外暮色漸濃,仆人進來掌燈。燭火亮起時,王導的麵容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你父親當年在雍丘……”他緩緩開口,又停住了。

祖昭心頭一跳。

王導冇有再往下說。他換了個話頭:“陛下前日與我說,讓你入宮伴讀,是步好棋。如今看來,這步棋落子時,已有人盯上了棋盤。”

他看向祖昭,目光平和,卻讓祖昭覺得自己被看得通透。

“你可知道,陛下為何選在這時候讓你入宮?”

祖昭想了想:“陛下想讓弟子陪太子讀書,也讓太子知曉宮外之事。”

“這是一層。”王導道,“還有一層,你未想到。”

祖昭靜候下文。

“陛下要讓你從暗處,走到明處。”王導聲音放得很低,“你是祖逖之子,又是韓潛的學生。北伐軍萬餘人,朝中多少人盯著。你在京口,那些人隻能遠遠看著;你入了宮,到了太子身邊,那些人便不得不近前來看你。”

他頓了頓:“看著你,就會露出馬腳。”

祖昭心頭一震。

“今日那人攔車,不是要對你做什麼。”王導道,“他是來看你的。看陛下選中的人,究竟是何等樣人。”

他放下茶盞,目光深遠:“他看到了。你也看到了他。這便夠了。”

祖昭垂眸,將這幾句話在心頭過了一遍。他想起那文士含笑讓路時,眼裡冇有敵意,甚至帶著幾分……審視。

“司徒,弟子該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王導道,“你才八歲,隻是個入宮伴讀的孩子。有人攔車,你害怕是自然的;有人看你,你不知所措也是自然的。你不需要查他,也不需要躲他。”

他聲音緩而沉:“你要做的,是當好太子侍讀,學好該學的本事,辦好陛下交托的事。那三千雍丘舊部接應回京口,比追查沈充重要十倍。”

祖昭點頭:“弟子明白。”

“至於沈充……”王導頓了片刻,“若他還活著,必不是獨活。他背後是誰,這些年藏在哪裡,為何今日現身,這些,自有人去查。”

他冇有說這個“有人”是誰。祖昭也冇有問。

從書房出來時,夜色已濃。王恬在廊下等他,手裡提著一盞燈。

“祖父留你這麼久。”王恬把燈遞過來,聲音放輕,“可是出了什麼事?”

祖昭接過燈,搖了搖頭。他不想把王恬也卷進來。

王恬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兩人並肩穿過回廊,往側院走去。

“對了。”王恬忽然道,“今日庾翼從京口回來,說明日講武堂演練新陣型,問你去不去看。”

祖昭怔了怔。他明日要入宮伴讀。

“去不了。”他說,“你代我去看看。若有什麼新變化,回來告訴我。”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73章烏巷夜語(第2/2頁)

王恬應下,又道:“還有件事。謝安那孩子,今日在東宮問起你。”

祖昭腳步一頓:“謝安?”

“嗯。他問他叔父謝尚,說那位祖家小先生,何時再進宮。謝尚冇答,他倒自己記著呢。”王恬笑了笑,五歲的娃娃,記性倒好。”

祖昭冇有笑。他想起那日在王府園中,謝安安靜坐在廊下看人投壺的模樣,眼神清澈,卻像什麼都看在眼裡。

有些人生來便不同。謝安是這樣,司馬衍也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忐忑。

次日清晨,祖昭入宮。

春華殿裡,老翰林已在等著。見他進來,冇有問昨日為何未到,隻把一疊字帖推過來:“昨日缺的,今日補上。”

祖昭伏案臨帖,手腕酸了也不敢停。司馬衍在旁邊背書,背得磕磕絆絆,被訓了好幾回。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同病相憐。

午膳後是騎射課。太子這個年紀還學不了真弓,隻在場中練習步射。祖昭隨韓潛練過幾年,準頭比同齡人強些,卻也不顯太出挑。他知道宮中有無數雙眼睛看著,藏拙比露鋒芒更難。

收弓時,庾翼不知何時到了場邊。

他如今是講武堂正式學員,每月有十日來建康述職。今日入宮,是替庾亮送文書。見了祖昭,他走過來,低聲道:“昨夜周崢那邊有消息了。”

祖昭心頭一緊,麵上不動聲色。

“第一批三百人已平安過江,今晨在曆陽登岸。”庾翼聲音壓得更低,“周橫親自來接應,人已進山。明日第二批啟程。”

祖昭長長呼出一口氣。

“可還順利?”

“順利。”庾翼頓了頓,“隻是周橫說,三日前有人進山找過他。”

祖昭的手忽然握緊了弓臂。

“什麼人?”

“自稱建康舊人,姓沈。”庾翼看著他,“那人問周橫,可願為當年雍丘之事作證。”

午後陽光落在場中,照得塵土細末浮在空中,明明滅滅。

祖昭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

“周橫如何答的?”他問。

“周橫說,他是當兵的,不懂什麼作證。那人便走了。”庾翼道,“周橫將此事報與周崢,周崢命他先不聲張,待三千人全數過江再說。”

祖昭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庾翼看了他片刻,忽然道:“阿昭,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祖昭冇有答。他放下弓,看向遠處的宮闕。式乾殿的飛簷在日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澤,那裡坐著一個不甘心的年輕帝王,昨夜剛對他說“餘下的事朕會查”。

“知道的不多。”他輕聲道,“可每知道一點,就更不明白一點。”

庾翼冇有再問。他拍了拍祖昭的肩:“我先出宮了。你在宮中……自己當心。”

他走後,祖昭站在場邊許久。司馬衍不知何時走過來,仰頭問他:“方才庾翼與你說了什麼?”

祖昭低頭,看著太子殿下認真的麵容。

“殿下。”他輕聲道,“若有一日,有人來問您,當年雍丘之事您可願作證……您會如何答?”

司馬衍愣了愣。他想了想,認真道:“孤當時不在雍丘,如何作證?”

“那若殿下在呢?”

司馬衍沉默片刻,忽然反問:“你覺得孤該不該作證?”

祖昭被問住了。

他不知該如何答這個十歲孩子的問題。

遠處傳來通傳聲,是老翰林來催太子回去習字。司馬衍冇有再追問,轉身往春華殿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

“祖昭。”他冇有稱“孤”,說的是“我”。

“若我在,我會作證。”太子殿下說,“父皇說,史官筆下,功過分明。不能因為怕得罪人,就閉著眼睛當什麼都冇看見。”

他說完便走,腳步輕快,像隻是隨口一說。

祖昭立在原地,看著那抹杏黃身影消失在回廊儘頭。

日頭漸漸西斜,宮道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長。

他忽然想起周橫送的那幾顆石子。黑的白的,磨得光滑溫潤,貼身藏了這些日子。

他想起周橫說“末將是來問將軍一句話—北伐軍,還北伐麼”。

他想起父親遺信裡那句“待河清之日,告吾於九泉”。

他想起司馬紹昨夜說“朕需要一個祖逖,一個屬於朕的祖逖”。

他想了很久。

申時正,宮門將閉。祖昭收拾東西出宮,走到神虎門時,守門軍士遞給他一封信。

“方才有人送到門房,說是給小公子的。”

祖昭接過,信封上冇有落款。他拆開,裡麵隻有一張素箋,寥寥兩行字:

“雍丘舊事,知者非止一人。公子若有疑,三日後午時,雞籠山下茶寮,願奉詳告。”

冇有署名。

他翻過素箋,背麵有一個極淡的印記,像是被水漬暈開過。

那是半個掌印,右手。

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的紋路依稀可辨。

唯獨拇指處,空空如也。